商标评审中的口头审理程序，作为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程序中的重要环节，是书面审查的有益补充和深化。它并非所有评审案件的必经程序，而是在案件事实复杂、证据真伪难辨、法律适用存在重大争议，仅凭书面材料难以作出准确判断时，由商标评审委员会根据案件需要或依当事人申请而启动的一种特殊审理方式。口头审理旨在通过当面陈述、举证、质证和辩论，查明关键事实，厘清法律争点，从而保障评审决定的公正性与准确性，实质性地保障当事人的程序权利和实体权益。

一、口头审理的法律性质与功能定位

从法律性质上分析，商标评审中的口头审理属于行政听证程序的一种具体表现形式。它根植于行政程序中的参与原则与公正原则。相较于一般性的书面评审，口头审理赋予了程序更鲜明的“对抗性”和“亲历性”色彩。

其核心功能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事实查明功能的强化。 商标案件，尤其是涉及商标使用证据、知名度证据、恶意抢注主观状态判断等案件，证据往往错综复杂。书面证据可能存在模糊、矛盾或真伪瑕疵。口头审理中，合议组能够当面询问当事人，要求其对证据来源、形成过程、证明内容进行直接说明；当事人之间可以进行交叉质证，针对证据的关联性、合法性、真实性发表意见。这种面对面的交锋，有助于合议组直接观察当事人的陈述神态、逻辑连贯性，结合在案书面证据，形成更为可靠的心证，从而拨开迷雾，最大限度地还原客观事实。

2. 法律观点交锋的深化。 对于一些法律适用上存在前沿性或争议性的问题，例如《商标法》第四条“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以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构成要件与适用边界，以及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范围等，仅凭书面代理意见可能难以充分展开。口头审理为双方提供了系统阐述法律观点、即时回应对方论据的平台。通过有针对性的辩论，合议组能够更全面、深入地理解各方立场及其法律依据，促使合议组对法律问题进行更审慎的思考，作出更经得起推敲的法律决定。

3. 程序正当性的彰显。 “正义不仅要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口头审理程序本身，就是程序正义的重要体现。它给予了当事人，尤其是可能面临不利后果的一方，一个在决定作出前“被倾听”和“当面抗辩”的宝贵机会。这种程序安排增强了当事人对评审程序本身的信任感，即使最终结果未能如愿，也更容易接受程序的权威性和结论的正当性，有利于行政争议的实质性化解，减少后续的诉讼纠纷。

4. 审理效率的优化。 表面上看，组织口头审理需要投入额外的时间、场地和人力，似乎降低了效率。但从案件处理的整体效能看，对于复杂疑难案件，一次成功的口头审理往往能够一揽子解决多个关键争点，避免因事实不清而多次发回补充材料或导致决定错误引发后续的行政诉讼，反而节约了行政与司法资源，实现了“案结事了”的更高层次的效率。

二、口头审理的启动与程序流程

口头审理的启动以“必要性”为原则。商标评审委员会既可以依职权主动决定，也可以根据当事人的书面申请进行审查后决定。实践中，当事人提出申请时，需要充分说明为何本案需要通过口头审理才能查清事实或辨明法律观点，仅仅表达“希望口头审理”的意愿通常不足以获得支持。

一旦决定进行口头审理，商评委会向双方当事人发出《口头审理通知书》，明确告知审理时间、地点、合议组成员以及主要审理事项。当事人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准备。

一次完整的口头审理，通常遵循以下流程：

1. 审理开始阶段： 由合议组组长（首席评审员）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及其代理人的身份，告知合议组成员及书记员名单，询问是否申请回避，并宣布口头审理纪律和主要事项。

2. 调查阶段： 这是口头审理的核心环节。由案件申请人陈述评审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随后由被申请人进行答辩。之后，合议组会围绕案件的关键事实问题，组织双方当事人出示证据原件，进行质证。质证应围绕证据的“三性”（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展开。合议组成员可以随时就任何存疑的事实向当事人发问，要求其作出解释或说明。

3. 辩论阶段： 在事实调查的基础上，合议组会引导双方就案件的法律适用、责任承担等焦点问题展开辩论。辩论应紧扣案件事实与法律，做到有理有据。双方可以针对对方的观点进行多轮反驳与回应。

4. 最后陈述阶段： 辩论结束后，由双方当事人作最后陈述，简明扼要地重申其核心主张和请求。

5. 审理结束阶段： 合议组组长宣布口头审理结束，告知当事人将根据口头审理查明的情况结合全部书面材料依法作出评审决定。书记员会将审理过程记入笔录，经当事人核对无误后签字确认。该笔录将成为评审决定的重要依据。

整个过程中，合议组居于主导地位，负责掌控审理节奏、维持秩序、归纳焦点、引导辩论方向，确保审理围绕核心问题高效进行。

三、口头审理中的策略与技巧

对于参与口头审理的当事人及其代理人而言，这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充分展现己方观点、影响合议组心证的机遇。有效的准备和临场发挥至关重要。

（一）庭前准备：决胜于千里之外

1. 深入研究案件，精准定位争点。 必须吃透全部案卷材料，明确案件的核心法律争议和事实争议是什么。是商标近似性判断存疑？商品类似关系存在交叉？还是对方使用证据的真实性、形成时间有重大问题？抑或是对方涉嫌恶意抢注的主观意图需要进一步揭露？只有找准靶心，才能有的放矢。

2. 精心组织证据，制作证据清单与摘要。 将所有拟在口头审理中出示的证据（特别是需要核对原件的证据）系统整理，编制清晰的证据目录和页码。对关键证据，可提前制作可视化图表或时间轴线图，帮助合议组快速理解复杂事实。准备证据原件，并提前考虑对方可能提出的质证意见，准备好回应方案。

3. 拟定详尽的发言提纲与辩论预案。 书面代理意见是基础，但口头陈述不能照本宣科。应准备一份逻辑清晰的发言提纲，包括开场陈述、事实要点、法律论点、对对方可能观点的预判与反驳、最后总结等。针对核心争议点，设计好几套辩论逻辑，做到胸有成竹。

4. 进行模拟演练。 团队内部可以进行模拟口头审理，由同事扮演对方和合议组成员，进行提问和反驳，检验准备材料的完备性、论点的说服力以及临场反应能力。

（二）庭中表现：细节决定成败

1. 尊重程序，举止专业。 严格遵守庭审纪律，听从合议组指挥。发言前征得同意，发言时对准麦克风，语速适中，条理清晰。着装正式，姿态端正，展现出专业和诚信的形象。

2. 陈述事实，突出重点。 口头陈述时，应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用简洁的语言概括己方核心观点，避免冗长的背景介绍或无关细节的铺陈。善于运用“首先”、“其次”、“最后”等逻辑词，使陈述层次分明。

3. 举证质证，扎实有力。 出示证据时，清晰说明证据编号、名称、来源及欲证明的事实。质证阶段，认真倾听对方对己方证据的质疑，冷静、有针对性地回应。对于对方的证据，要从证据形式、内容、与案件的关联度等多角度进行审视和质疑，质疑要有具体理由，而非简单否认。

4. 法庭辩论，理性交锋。 辩论不是争吵，而是以理服人。应紧扣合议组总结或关注的焦点问题展开。善于倾听对方观点，迅速抓住其逻辑漏洞或事实错误，予以有力反驳。引用法律条文和审查标准时应力求准确。避免情绪化语言和个人攻击，始终保持在法律和事实框架内进行论战。

5. 灵活应对合议组提问。 合议组的提问往往是其关注的核心或疑惑所在。必须认真听取问题，必要时可请求复述问题以确保理解准确。回答应直接、明确，如果问题涉及复杂背景，可先简要说明背景再切入正题。对于一时难以回答的问题，可以请求稍作思考，或承诺在庭后提交书面补充意见，切忌信口开河或回避问题。

四、口头审理对商标确权实践的影响与展望

口头审理制度的实施，对商标确权实践产生了深远而积极的影响。

它提升了个案审理的精准度与公信力。一大批历史遗留的复杂案件、社会关注度高的知名品牌争议案件，通过口头审理程序，查清了关键事实，明确了法律适用，作出了令人信服的裁决，起到了良好的示范效应。

其次，它推动了商标代理行业专业水平的提升。口头审理对代理人的法律功底、证据组织能力、逻辑思维和临场应变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促使商标代理人向更专业化、诉讼化的方向发展。

再次，它丰富了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实践经验。通过与当事人的直接互动，评审员能更直观地了解市场主体的真实状况和行业特点，使行政裁决更贴近商业实践，为未来类似案件的审理和审查标准的完善积累了宝贵经验。

展望未来，随着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强和商标申请量的持续高位运行，商标确权案件的复杂性只会增不减。口头审理程序的重要性将愈发凸显。为进一步发挥其效能，以下几个方面或可成为完善的方向：

1. 进一步细化与公开口头审理指南。 可以制定更详细的操作指引，明确各类案件中启动口头审理的典型情形、证据提交与质证的具体规则、以及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告知标准，增强程序的透明度和可预期性。

2. 探索灵活多样的审理方式。 在信息化背景下，可探索对部分事实调查程序采用远程视频方式进行，方便异地当事人参与，提高效率。对于仅涉及个别焦点问题的案件，也可尝试采用更简化的听证形式。

3. 加强笔录的规范化与利用。 口头审理笔录是重要法律文书。应确保记录准确、完整，并探索在当事人同意且技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辅以录音录像。笔录的公开（在脱密处理后）或可作为研究商标法律实践的重要资料。

4. 促进与司法程序的衔接。 商标评审决定后续可能进入行政诉讼。清晰、完整的口头审理笔录，能够向法院充分展示行政程序中已经调查过的事实和考虑过的观点，有助于法院快速把握争议焦点，尊重行政机关在事实认定上的专业性，形成行政与司法保护的合力。

商标评审中的口头审理，是镶嵌在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程序中的一颗“明珠”。它通过赋予程序更充分的对抗性与亲历性，不仅保障了当事人的程序性权利，更实质性地提升了事实认定的准确性和法律适用的妥当性，是推动商标评审工作向着更加公正、高效、专业方向发展的重要制度保障。对于市场主体和知识产权从业者而言，深刻理解并善用这一程序，是在复杂商标争议中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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