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历史纪录片拍摄

镜头缓缓推进,一盘布满灰尘的录像带被从纸箱中取出,标签上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辨——“1993年,第一批商标注册档案”。画面跳动了几下,随后稳定下来,呈现出一间光线昏暗的档案室。一位头发花白的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泛黄的商标注册申请书放置在桌面上。这是摄制组三年前在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旧档案库拍摄的第一个镜头,也是这部名为《商痕》的商标历史纪录片最初的一帧画面。

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念头,源于总导演在一次拍卖会上的偶然发现。那是一枚清代光绪年间的火柴商标,印着“振兴国货”四个字,纸张边缘已经脆裂,但图案仍然清晰。拍卖师介绍这枚商标的来历:它属于上海一家已经消失的民族企业,经历过战火、公私合营、再到市场经济的大潮,最终随着企业的消亡而流落民间。那一刻,导演意识到,商标从来不只是商业标识,它们是时代的切片,是民族工业的活化石,是无数企业家梦想与挣扎的见证。

2019年春天,摄制组正式启动拍摄计划。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是:商标的历史究竟应该从哪里讲起?摄制组用了整整三个月时间走访专家、查阅史料,最终确定了一条清晰的叙事脉络——从北宋济南刘家功夫针铺的“白兔”商标讲起,那枚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铜版,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商标广告实物;然后跳跃到清末民初,中国近代商标意识在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中艰难萌芽;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商标法》的诞生,改革开放后商标抢注与维权的激荡岁月,直至今日中国商标申请量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的壮阔图景。

拍摄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摄制组辗转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温州、泉州等十余个城市,采访了六十多位当事人。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是对一位九十二岁高龄的老工商干部的采访。老人姓陈,1950年进入刚刚组建的中央私营企业局商标处工作,是新中国第一代商标审查员。摄制组找到他时,他正住在北京一家养老院里,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当摄制组拿出当年他亲手审查过的“飞鸽”自行车商标注册档案复印件时,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那张薄薄的纸,喃喃地说:“这个‘飞鸽’,当年是我批的。天津自行车厂来注册的时候,还带来了一只活的鸽子,就在院子里扑腾。”老人的女儿在一旁补充说,父亲晚年最珍贵的物品,就是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商标注册簿》影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经手过的上千件商标。

纪录片中最具戏剧性的一段,是对“王老吉”商标之争的追踪拍摄。摄制组从广州到香港,从法庭到凉茶铺,完整记录了这个百年老字号商标纠纷的来龙去脉。在拍摄过程中,一位参与案件审理的法官私下对导演说:“你们拍这个片子很有意义。商标案子看起来是商业纠纷,实际上背后是历史传承、家族恩怨、地方经济、法律漏洞,甚至民族情感搅在一起,比电视剧还复杂。”这段采访最终没有出现在成片中,但它让摄制组更深刻地理解了商标背后的重量。

另一个令摄制组震撼的发现,是在温州拍摄“正泰”与“德力西”商标之争时。这两家同城电气巨头,从最初的合作伙伴到分道扬镳,再到商标对簿公堂,几乎浓缩了中国民营经济发展中所有典型矛盾。摄制组找到了当年正泰创始人南存辉和德力西创始人胡成中共同创业时的厂房旧址,那是一片已经被拆除的旧工业区,只剩下一堵斑驳的围墙。附近一位老居民指着围墙根说:“当年他们俩就在这里,一人骑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产品样品,到处推销。那时候哪有什么商标意识,能卖出去东西就不错了。”摄制组将这段采访与后来两家企业在法庭上围绕商标激烈交锋的新闻画面剪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时间对比——从无牌到创牌,从创牌到护牌,中国民营企业的商标意识,就是在这样的摸爬滚打中一点点觉醒的。

拍摄过程中,摄制组还意外获得了一批珍贵的家庭录像。那是杭州一位已故企业家家属提供的,录像带记录于1992年,画面里是一家乡镇企业的车间,工人们正在往刚刚生产出来的衬衫上缝制商标。企业家本人出现在镜头中,他拿起一件衬衫,对着镜头有些腼腆地说:“这个商标是我们自己的,叫‘青春’,以后我们要让它成为中国名牌。”这位企业家在2008年因病去世,他的“青春”商标至今仍在,但企业早已被收购,品牌也逐渐淡出市场。摄制组将这段家庭录像与当前“青春”商标的检索记录并置——商标状态显示“有效”,但注册人已经是一家投资公司。这种物是人非的对比,成为纪录片中最令人唏嘘的段落之一。

为了呈现商标制度的历史变迁,摄制组还专门拍摄了现存最早的几部商标法律文本。在中国政法大学图书馆的特藏室里,摄制组拍摄了1904年清政府颁布的《商标注册试办章程》,这是中国第一部商标法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毛笔字迹依然清晰。图书馆管理员介绍,这部章程颁布后,实际注册的商标寥寥无几,因为当时中国几乎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工业企业,来注册的大多是外国洋行。这个细节被导演保留在成片中,并配上了一段旁白:“当一个国家连像样的商品都生产不出来的时候,商标法只是一纸空文。商标的命运,从来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纪录片的剪辑台上,摄制组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处理海量的素材。拍摄团队累计拍摄了超过600小时的视频素材,采访录音超过200小时,搜集到的历史图片、档案、实物超过3000件。剪辑师用了整整八个月时间,将这些碎片化的材料编织成一个连贯的叙事。最终成片分为六集,分别对应中国商标历史的六个阶段:萌芽、初创、曲折、复苏、竞争、全球化。每集结尾都设置了一个开放式问题,例如第二集结尾问:“当商标可以被买卖、被继承、被质押、被拍卖,它还是原来那个商标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摄制组希望通过纪录片,让观众自己去思考。

在拍摄手法上,纪录片采用了一种“考古式”的叙事方式。摄制组刻意避免使用宏大的历史叙事和专家访谈堆砌,而是将镜头对准一个个具体的商标、一个个具体的人。有一集专门讲述“回力”运动鞋商标的沉浮,摄制组找到了1984年中国女排在洛杉矶奥运会夺冠时穿的回力鞋实物,鞋舌上的“回力”商标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旁边的“中国制造”四个字依然完整。摄制组又找到了如今回力品牌的设计团队,年轻的设计师们正在用全新的方式重新演绎这个老商标。这种“过去”与“现在”的对话,构成了纪录片的基本叙事语法。

拍摄过程中,摄制组还意外发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在一些老国企的档案室里,保存着大量计划经济时代的商标注册证。这些商标大多带有强烈的时代色彩,比如“红旗”“东风”“跃进”“工农”等等。摄制组在洛阳一家老牌拖拉机厂的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份1958年的“东方红”商标注册申请书,上面工整地写着:“本商标用于我厂生产的拖拉机产品,象征中国农业机械化事业的蓬勃发展。”旁边还附有一张手绘的商标图样,画的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下面是一台拖拉机的剪影。这份档案让摄制组意识到,商标不仅是商业工具,更是政治符号、文化符号、情感符号。在那个年代,一个商标的命名和设计,往往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承载着超越商业本身的涵义。

在拍摄后期,摄制组还专程前往中国商标博物馆(筹)的临时库房,拍摄了那里收藏的各类商标实物。库房位于北京南郊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地下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库房管理员拉开一排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以万计的商标注册证、商标公告、商标图样。摄制组用微距镜头拍摄了这些纸张上的纹理、印鉴、签名,那些斑驳的墨迹和褪色的印章,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个关于创业、守业、败业的故事。导演后来说,那个地下库房让他想起了考古学家的发掘现场——每一件商标都是一件文物,等待着被解读、被理解、被记住。

纪录片完成后的首映式在北京一家老电影院举行。放映厅里坐满了人,有商标局的退休官员,有企业的品牌负责人,有高校的法学教授,也有普通的商标代理人。影片结束时,灯光亮起,没有人立刻起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颤巍巍地说:“我做了三十年商标审查,今天才第一次觉得,我审过的那些商标,原来都是有生命的。”这句话让在场许多人动容。

纪录片的结尾镜头拍摄于一个普通的早晨。北京商标局注册大厅里,人们排着队等待提交商标注册申请。摄影机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他们中有创业者、设计师、法务人员、商标代理人。镜头最终停留在一个年轻女孩身上,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商标图样,画的是一个小房子,屋顶上飘着一朵云。她对着镜头有些紧张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来注册商标,希望以后能做成一个品牌。”画面渐暗,字幕缓缓升起:“截至2023年底,中国有效注册商标数量超过4500万件。每一件商标背后,都有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这部纪录片最终没有在电视台播出,而是被一些高校、研究机构和商标协会作为教学资料收藏。摄制组将全部素材捐赠给了正在筹建的中国商标博物馆。导演在捐赠仪式上说:“我们拍这部片子,不是为了讲述历史,而是为了提出问题——当商标成为资本、成为武器、成为遗产,我们该如何理解它?当每一个梦想都被注册成商标,我们的市场、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社会会发生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至少,我们开始了记录。”

纪录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盘录像带正在被缓缓推入播放机,屏幕上雪花闪烁,然后画面逐渐清晰——那是1993年,一位老工商干部正在手工填写商标注册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一丝不苟的侧脸上。画面定格,没有旁白,没有音乐,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个镜头拍摄于三年前,那位老人已于2022年冬天去世。摄制组将他的工作画面与今天商标注册全程电子化的系统截屏并置,形成了一种无言的对话。历史就是这样,在看似断裂的表面下,总有一些东西在默默传承——对规则的尊重,对品牌的珍视,对梦想的呵护,以及那些密密麻麻记录在注册簿上的、永不褪色的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