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确权诉讼作为知识产权领域的重要法律程序，其核心在于通过司法途径确认商标权的归属、效力及范围，解决商标注册、使用及转让过程中产生的争议。在我国法律框架下，商标确权诉讼主要涉及对商标评审委员会（以下简称商评委）所作出的驳回复审、不予注册复审、无效宣告及撤销复审等行政裁决的司法审查。此类诉讼不仅关乎当事人商标权益的确认与保护，更对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促进品牌经济发展具有深远意义。本文将系统梳理商标确权诉讼的基本程序，并深入剖析其关键法律要点与实践难点。

一、商标确权诉讼的基本程序

商标确权诉讼遵循行政诉讼的基本程序，但因涉及专业的商标法律判断和事实认定，又具有其特殊性。整体流程可概括为：行政前置程序→一审行政诉讼→二审行政诉讼（若上诉）→再审程序（若申请）。其中，行政前置是启动司法审查的必经环节。

（一）行政前置程序

当事人对商标局在注册审查或管理程序中作出的决定不服，必须先向商评委申请复审。商评委经审理后作出复审裁定或决定。只有对商评委的复审裁决不服，当事人才能在法定期限内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这一“行政复审前置”原则，旨在发挥行政机关的专业优势，过滤部分争议，为司法审查提供相对成熟的审查基础。

（二）一审行政诉讼程序

1. 起诉与受理：原告（即复审程序的当事人）应自收到商评委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起诉需提交起诉状、商评委裁决书、证据材料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对符合法定条件的起诉予以立案。

2. 审理与证据规则：法院审理商标确权行政案件，以被诉裁决的合法性为审查对象，主要审查法律适用和程序是否正当。在证据方面，实行“案卷排他性原则”，即法院原则上以商评委作出裁决时所依据的申请档案和证据材料为基础进行审查。原告在诉讼阶段提交的新证据，法院通常不予采纳，除非该证据系在行政程序中因客观原因无法取得或在商评委程序中未获质证但对案件基本事实有重大影响。被告商评委需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作出被诉裁决的证据和依据。

3. 判决：法院经审理，可能作出以下判决：（1）维持被诉裁决；（2）撤销被诉裁决，并判令商评委重新作出裁决；（3）在特定情况下，法院认为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明确，可以直接判决变更商标状态（如判决予以初步审定公告或宣告无效）。司法实践中，法院直接变更的情况较为谨慎，多数判决为撤销重作。

（三）二审及再审程序

当事人对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的一审判决不服，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进入二审程序。二审为终审程序。若当事人认为生效判决确有错误，还可依法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但再审启动门槛较高，需符合法定情形。

二、商标确权诉讼的核心要点剖析

商标确权诉讼的胜负，往往取决于对若干核心法律要点的精准把握与有力论证。这些要点贯穿于商标可注册性、权利冲突判断、程序合法性审查等各个方面。

（一）关于商标“显著性”的判断

显著性，即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的特性，是商标获得注册的根本前提。根据《商标法》第九条、第十一条，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注册。诉讼中，关于显著性的争议焦点常集中于：

1. 固有显著性的强弱：臆造词、任意词通常被认为固有显著性最强；暗示性词显著性次之；描述性词固有显著性很弱，需通过使用获得“第二含义”才能注册；通用名称则完全不具备显著性。法院会结合商标指定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从相关公众的认知角度进行判断。例如，将“苹果”用于电脑具有强显著性，但用于水果则毫无显著性。

2. 通过使用获得显著性（第二含义）：对于本身缺乏显著特征的标志（如描述性标志、简单几何图形），当事人需举证证明该标志经过长期、广泛、大量的商业使用，在相关公众中已建立起与特定来源的稳定联系。证据包括但不限于销售合同、广告宣传资料、市场占有率证明、行业排名、获奖情况、媒体报告等。证明标准较高，需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其知名度已足以使相关公众将其视为商标而非商品本身的描述。

3. 显著性动态变化的考量：商标的显著性并非一成不变。一个原本具有显著性的商标可能因权利人管理不善而退化为通用名称（如“阿司匹林”历史上案例）；反之，一个缺乏固有显著性的标志也可能通过使用获得显著性。法院在诉讼中会关注商标在申请日及评审时的状态。

（二）关于“不良影响”与“欺骗性”的认定

《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七）、（八）项是禁止商标注册的绝对理由条款，关乎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序良俗。

1. “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此条款是兜底性规定，适用范围较广。不仅包括标志本身含有暴力、色情、歧视等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还包括标志的注册可能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的情形。例如，将重大自然灾害名称、公众人物姓名抢注为商标，可能被认定具有不良影响。判断时需结合社会背景、公众认知、标志的构成要素综合考量。

2. “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的质量等特点或者产地产生误认的”：此条款旨在防止商标本身对商品或服务的特性进行虚假描述，误导消费者。例如，在非产茶地区生产的茶叶上申请注册“西湖龙井”，在非医用商品上注册“华佗”等。判断的关键在于相关公众是否会产生误认，以及这种误认是否足以影响其购买决定。

（三）关于“在先权利”与“恶意抢注”的对抗

《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申请商标注册不得损害他人现有的在先权利，也不得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是打击恶意抢注、保护诚信经营者的利器，也是诉讼中的常见争议焦点。

1. “在先权利”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在先的商标权、字号权、著作权、外观设计专利权、姓名权、肖像权、商品化权益（如知名作品名称、角色名称）等。权利人需证明其在诉争商标申请日之前，已在先享有该权利，且诉争商标的注册或使用会损害该权利。

2. “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认定：对于未注册商标的保护，核心要件是“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这要求当事人提供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在中国大陆地区进行商业使用的证据，并证明通过使用已在一定范围内（如相关行业、地域）为相关公众所知晓。证据的强度要求低于驰名商标，但需达到能够证明其商标已具有识别来源功能的程度。

3. “不正当手段”的证明：通常指诉争商标申请人明知或应知他人在先使用的商标而进行抢注的行为。可以通过证明双方属于同行业、处于相同地域、曾有商业往来、代理关系、或其他能够推定其明知的情形来认定。近年来，法院对恶意抢注的打击力度不断加大，对于大量囤积商标、明显缺乏真实使用意图的注册行为，也可能直接适用《商标法》第四条（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应当予以驳回）或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予以规制。

（四）关于“混淆可能性”的判定

在涉及商标近似、商品类似判断的案件中（主要依据《商标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核心标准是“混淆可能性”，即相关公众是否可能对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产生误认，或者认为其来源与在先商标有特定联系。

1. 判断主体：以“相关公众”的一般注意力为标准。相关公众是指与商标所标识的商品或服务有关的消费者和与前述商品或服务的营销有密切关系的其他经营者。

2. 判断原则：采取“隔离观察、整体比对、要部比对、考虑显著性和知名度”的综合判断方法。既要对商标的整体进行比对，也要对主要部分进行比对；既要进行静态的标识比对，也要考虑在先商标的显著性和知名度。知名度越高、显著性越强的商标，其保护范围越宽，被认定混淆的可能性也越大。

3. 商品/服务类似判断：以《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为参考，但并非绝对依据。法院会根据商品的功能、用途、生产部门、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方面是否相同或具有较大关联性，以及相关公众是否一般认为其存在特定联系、容易造成混淆等因素，进行综合认定。跨类保护需以认定驰名商标为前提。

（五）关于“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诉讼中的要点

根据《商标法》第四十九条，注册商标没有正当理由连续三年不使用的，任何单位或个人可以申请撤销。此类撤销复审决定的诉讼，焦点在于商标权人是否在指定三年期间内进行了“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

1. 使用证据的标准：证据必须能够显示使用的商标标识、使用的商品或服务、使用的时间（在指定三年期间内）、使用的主体（商标权人或经其许可的被许可人）以及在中国大陆范围内的公开、真实、合法的商业使用。单纯的商标转让、许可合同，未经实际履行的，通常不被认定为有效使用。象征性使用，如为维持注册而进行的少量交易，也可能被认定为未进行真实、有效的商业使用。

2. “正当理由”的认定：不可抗力、政府政策性限制、破产清算等商标权人无法控制的其他客观事由，可以作为不使用的正当理由。但市场环境不好、自身经营策略调整等通常不被认可。

三、诉讼策略与证据准备建议

成功的商标确权诉讼离不开周密的策略和扎实的证据。

1. 精准选择诉讼理由：在起诉状和庭审中，应围绕被诉裁决的法律适用错误或程序违法点，结合上述核心要点，进行有针对性的攻击或防御。避免理由散乱，应聚焦于最有力、最核心的争议点。

2. 高度重视行政程序：由于诉讼阶段采纳新证据受限，行政复审阶段就成为提交证据、陈述意见的“主战场”。务必在复审程序中提交尽可能完整、有力的证据，并充分阐述理由，为可能的诉讼打下坚实基础。

3. 构建强有力的证据体系：证据是诉讼的基石。对于涉及知名度、使用情况的案件，证据应形成链条，覆盖时间、地域、范围、程度等多个维度。证据形式应合法、真实、关联。公证书、权威机构的市场调查报告、完税证明、国家级媒体报道等证据的证明力较强。

4. 关注司法政策与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法院的知识产权司法政策、年度报告以及北京高院、知产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对商标确权案件的审理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了解最新的司法动向和裁判尺度，有助于预判案件走向，调整诉讼策略。

结语

商标确权诉讼是一套融合实体法与程序法、行政与司法的精密制度。当事人既要深刻理解商标法的基本原理和规则，又要熟练掌握行政诉讼的程序特点。从显著性、不良影响等绝对理由的审查，到在先权利、混淆可能性等相对理由的判断，再到不使用撤销等程序性事项的举证，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当事人及其代理人的专业能力。随着我国从知识产权引进大国向创造大国转变，商标确权诉讼必将更加注重鼓励创新创造、遏制恶意注册、维护公平竞争的价值导向。唯有在诉讼中准确把握程序脉络，紧扣法律要点，善用证据规则，方能有效维护自身合法的商标权益，在品牌竞争的市场浪潮中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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