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作为企业无形资产的核心组成部分，其管理与保护不仅关乎市场主体的切身利益，更直接影响到市场经济的健康运行与公平竞争秩序的维护。近年来，随着我国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持续加大，商标领域的违法犯罪活动呈现出新的特点与趋势，单纯依靠行政处罚或刑事制裁已难以实现全面、有效的规制。在此背景下，建立健全商标案件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机制，即“行刑衔接”程序，成为强化商标权保护、优化营商环境、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一环。本文旨在系统阐述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程序的法理基础、现实困境、制度构建及完善路径，以期为该机制的顺畅运行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指引。

一、 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程序的法理基础与价值取向

商标案件的行刑衔接，本质上是对同一商标违法行为，根据其社会危害性程度的不同，分别由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启动行政程序与刑事程序，并在程序运行中实现信息共享、案件移送、证据转换与结果互认的协同工作机制。其法理基础根植于以下层面：

是公权力协同治理的必然要求。现代社会治理强调多元共治与协同发力。商标违法行为可能同时触犯行政法律规范与刑事法律规范，产生行政违法责任与刑事犯罪责任的竞合。行政机关（主要是市场监管部门）凭借其专业性与主动性，能及时发现和制止违法行为；司法机关（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审判机关）则通过刑事诉讼程序，对达到犯罪标准的严重侵权行为施以刑罚，实现特殊预防与一般预防。二者职能互补，唯有有效衔接，才能避免“以罚代刑”的放纵或“有案不移”的梗阻，形成保护合力。

其次，是过罚相当原则与比例原则的具体体现。法律责任的承担应与违法行为的性质、情节、社会危害性相匹配。对于一般的商标侵权行为，通过责令停止侵权、罚款等行政处罚足以达到惩戒与教育目的；而对于主观恶意明显、非法经营数额巨大、给权利人造成重大损失或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则必须动用刑罚这一最严厉的制裁手段。行刑衔接程序正是实现这一梯度化、精准化制裁的管道，确保“罚当其过”。

最后，是优化营商环境与激励创新的制度保障。强有力的商标保护是激励企业创新、培育品牌、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关键。清晰、高效的行刑衔接机制，能够显著提高商标违法犯罪成本，形成有效震慑，净化市场环境，保障经营者与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从而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法治基础。

二、 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的现实困境与主要障碍

尽管相关法律法规（如《行政处罚法》、《行政执法机关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规定》、《关于加强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工作的意见》等）对行刑衔接作出了原则性规定，但在商标案件的具体实践中，衔接不畅的问题依然突出，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案件移送标准模糊，主观裁量空间过大。 商标犯罪（主要是《刑法》第213条至第215条规定的假冒注册商标罪，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非法制造、销售非法制造的注册商标标识罪）的入罪标准涉及“情节严重”、“数额较大”等抽象要件。虽然司法解释（如《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对非法经营数额、违法所得数额、侵权物品数量等给出了具体量化标准，但在行政执法初期，准确判断是否达到刑事追诉标准存在困难。行政机关可能因担心移送的案件不符合立案标准而被退回，或因考核压力倾向于“内部消化”，导致“有案不移”、“以罚代刑”。

2. 证据规则差异显著，转换与认定存在障碍。 行政证据与刑事证据在收集主体、程序要求、证明标准上存在差异。行政机关收集的证据（如现场检查笔录、询问笔录、鉴定意见等）在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后，需要经过司法机关的审查与转化，才能作为定案根据。实践中，常因行政调查阶段程序瑕疵（如未全程录音录像、当事人签字不全）、证据固定不规范（如涉案物品清点、保管不善）等问题，导致证据证明力减弱甚至不被采信，影响案件顺利进入刑事程序或最终定罪量刑。

3. 信息共享平台不畅，协作机制运转失灵。 有效的衔接依赖于及时、准确的信息沟通。目前，虽然部分地区建立了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信息共享平台，但全国范围内尚未形成统一、高效、实时更新的系统。信息壁垒导致司法机关难以主动发现商标犯罪线索，行政机关移送案件后也难以及时跟踪后续处理进展，案件移送后如公安机关不予立案或检察机关不起诉，相关信息反馈也不够顺畅，影响了衔接的闭环管理。

4. 专业能力与认识存在差距。 商标案件，特别是涉及互联网、跨境贸易等新型、复杂案件，专业性极强。部分行政执法人员对商标犯罪的构成要件、证据规格把握不准；而部分司法人员对商标专业知识、行业特点了解不深，在判断“相同商标”、“同一种商品”、犯罪数额计算等方面可能存在分歧。这种专业认知的差距，影响了案件定性、移送和审理的准确性。

5. 监督制约机制有待强化。 对于行政机关应当移送而不移送、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立案等情形，虽然法律规定了检察机关的监督职责，但监督手段刚性不足、监督程序启动滞后等问题依然存在。内部考核机制有时也未能充分体现对依法移送、立案的激励，甚至存在反向激励。

三、 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程序的制度构建与核心环节

构建科学、顺畅的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程序，需要从实体标准、程序规范、平台建设、能力提升和监督保障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设计。其核心环节包括：

1. 线索发现与初步核查阶段：

拓宽线索来源： 整合权利人投诉、消费者举报、日常监管、网络监测、其他部门移交等多渠道线索。

初步研判与核查： 行政机关接到线索或发现违法行为后，应立即进行初步核查。核查重点不仅在于确认侵权事实，还应初步评估涉案金额、侵权规模、主观故意等可能涉及犯罪的情节。在核查初期，即应树立刑事证据意识，按照可能涉刑的标准规范开展调查、固定证据。

2. 案件移送与受理阶段：

明确移送标准与程序： 制定更细化、更具操作性的商标案件移送指引。当初步核查发现涉嫌犯罪，或行政调查过程中发现违法行为明显达到刑事追诉标准的，行政机关负责人应当及时批准移送，并制作《涉嫌犯罪案件移送书》，附上案件调查报告、涉案物品清单、证据材料及其他相关材料。

规范公安机关受理： 公安机关对移送的案件，应当及时审查，并在规定期限内作出是否立案的决定。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事实显著轻微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依法不予立案的，应当书面说明理由，连同案卷材料退回移送机关。认为需要补充材料的，应当及时通知移送机关补充。对于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公安机关可以商请行政机关派员协助，或邀请检察机关提前介入。

3. 证据衔接与协作调查阶段：

统一证据标准与指引： 推动制定商标行刑衔接案件证据收集、固定、保存、移送的全流程指引。明确行政证据转化为刑事证据的条件和要求，特别是对电子数据、财务账册、物流记录等关键证据的取证规范。

强化协作配合： 建立常态化的联合办案机制。对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案件，行政机关应在专业认定（如商标同一性鉴定）、涉案物品保管、价格认定等方面提供持续支持。探索行政机关专业人员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参与刑事诉讼活动。

4. 信息共享与平台建设阶段：

建设全国统一信息平台： 依托国家“互联网+监管”系统或建设专门的知识产权行刑衔接信息平台，实现案件线索网上录入、移送网上流转、受理网上反馈、进程网上跟踪、结果网上查询。确保信息实时、准确、安全共享。

健全信息通报与反馈制度： 行政机关定期向司法机关通报商标执法总体情况及重大案件信息；司法机关定期向行政机关通报商标犯罪案件立案、侦办、起诉、审判情况。对移送案件的处理结果，必须及时反馈给移送机关。

5. 监督制约与责任追究阶段：

强化检察监督： 检察机关应充分发挥法律监督职能，通过立案监督、侦查活动监督、提出检察建议等方式，对行政机关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活动进行全程监督。探索在知识产权领域开展行政违法行为监督与刑事立案监督的融合。

完善内部考核与问责： 将依法及时移送涉嫌犯罪案件、依法及时立案侦查作为行政机关和公安机关绩效考核的重要指标。对“有案不移”、“有案不立”、“以罚代刑”等行为，依法依规追究相关单位和人员的责任。

四、 完善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程序的路径思考

面向未来，为进一步提升商标案件行刑衔接的效能，还需从立法、司法、执法及社会共治等多层面协同推进：

1. 推动立法完善与标准细化。 考虑在《商标法》修订或制定《知识产权基础性法律》时，设专章或专门条款规定行刑衔接的基本原则、职责分工和程序要求。由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出台更具针对性的商标案件行刑衔接工作实施细则，进一步统一和细化移送标准、证据规则、涉案财物处置等操作性问题。

2. 深化司法执法专业化建设。 在重点地区的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法院和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设立知识产权专职机构或专业团队/合议庭。加强跨部门联合培训，围绕新型、疑难商标犯罪的法律适用、证据审查、侦查技巧等开展常态化交流与同堂培训，统一执法司法理念与尺度。

3. 探索技术赋能与智慧衔接。 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开发商标侵权智能监测与线索分析模型，自动预警高风险案件。探索运用区块链技术固定电子证据，确保其在整个行刑程序中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利用信息化手段优化涉案物品的数字化管理。

4. 构建多元共治与社会参与格局。 鼓励行业协会、商会、知识产权服务机构等社会力量参与，提供专业支持、线索举报和纠纷调解。加强商标权利人的维权能力建设，引导其规范、有效地收集和提供证据。加大普法宣传，提升全社会尊重和保护商标权的意识。

5. 加强国际交流与协作。 针对跨境商标犯罪日益增多的趋势，完善与国际组织、其他国家执法司法机构在情报交换、调查取证、资产追回等方面的协作机制，共同打击跨国商标侵权行为。

结语

商标案件的行刑衔接程序，是打通商标行政保护与刑事保护“任督二脉”的关键机制，其完善程度直接关系到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整体效能。当前，我国商标行刑衔接工作已取得长足进步，但面对新形势新挑战，仍需坚持问题导向与系统思维，在法治轨道上不断优化制度设计、强化协同配合、提升专业能力、夯实技术支撑。唯有构建起权责清晰、规范高效、监督有力、智慧协同的行刑衔接新格局，才能对商标违法犯罪行为形成无缝监管和强力震慑，切实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激发全社会的创新创造活力，为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的法治动能。这是一项需要行政执法机关、司法机关、立法部门、市场主体及社会各界持续共同努力的系统工程，其深化与完善必将为中国知识产权强国建设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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