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今天，商标作为企业核心的无形资产，其价值日益凸显。商标权属的清晰与稳定，不仅是企业自身经营发展的基石，也关系到市场交易秩序的顺畅与消费者权益的保障。然而，在商标的流转与使用过程中，因转让、许可、权属界定等问题引发的纠纷并不鲜见。诉讼虽是解决争议的最终途径，但其程序相对冗长、成本较高，有时并非最优选择。在此背景下，通过调解方式化解商标纠纷，并进而寻求人民法院对调解协议进行司法确认，正逐渐成为一种高效、经济且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本文将围绕商标调解协议的司法确认这一主题，从其法律依据、核心价值、具体程序、审查要点、实践难点及未来展望等方面进行系统阐述，以期为相关实践提供参考。

一、 商标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的法律基石与制度价值

商标调解协议的司法确认，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其深深植根于我国现行的法律框架与司法政策之中。

从法律层面看，其首要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该法在“特别程序”一章中，专节规定了“确认调解协议案件”，明确了经依法设立的调解组织调解达成的调解协议，双方当事人可以自调解协议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司法确认。人民法院经审查，确认调解协议有效的，将作出裁定予以确认；该裁定具有强制执行力。这一程序设计，为包括商标纠纷在内的各类民事调解协议获得国家强制力保障开辟了通道。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及其配套法规，为商标权利的取得、变更、转让、许可使用、侵权认定等提供了实体法规则。在调解中达成的关于商标权属变更、转让对价支付、侵权赔偿、共存使用安排等内容的协议，其合法性必须符合《商标法》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等法律也构成了支撑调解工作及其司法确认的基础。

从制度价值角度审视，司法确认机制对于商标纠纷解决具有多重积极意义：

1. 效率与成本优势：相较于完整的诉讼程序，司法确认程序更为简便、快捷。一旦调解成功并获司法确认，纠纷即告终局，避免了二审甚至再审的可能，极大节约了当事人的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

2. 赋予强制执行力：调解协议本身仅具有合同约束力，若一方反悔或不履行，另一方仍需提起诉讼。而经司法确认的裁定书，与生效判决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当事人可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彻底解决了调解协议“软约束”的难题，增强了纠纷解决的实效性。

3. 促进和谐化解：调解过程注重协商与互谅，氛围通常比诉讼对抗更为缓和。通过调解达成协议并予以确认，有利于修复或维持当事人之间的商业合作关系，实现“案结事了人和”，符合构建和谐社会的理念。

4. 优化司法资源配置：将大量事实相对清楚、争议焦点明确的商标纠纷引导至调解及司法确认渠道，能够有效分流案件，减轻人民法院的审判压力，使司法资源能够更集中于审理重大、复杂、新颖的案件。

5. 保障国家商标管理秩序：对于涉及商标权属变动（如转让）的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程序要求法院对协议内容进行合法性审查，特别是审查其是否违反《商标法》的强制性规定、是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第三人合法权益。这相当于在国家商标行政主管机关（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变更登记程序之外，增设了一道司法审查关口，有助于维护商标管理制度的严肃性和稳定性。

二、 商标调解协议司法确认的具体程序流程

商标调解协议欲获得司法确认，需遵循法定的程序步骤。整个过程大致可分为调解阶段、申请阶段、审查与裁定阶段。

（一） 调解阶段

这是司法确认的前置和基础阶段。纠纷当事人可以共同选择或接受相关调解组织的调解。实践中，参与商标纠纷调解的主体日益多元化，包括：

人民法院附设调解组织：许多法院设立了诉调对接中心，聘请特邀调解组织或调解员进行诉前调解。

专业性行业性调解组织：如各地知识产权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商标协会下设的调解中心、商事仲裁机构附设的调解中心等，因其具备专业优势，在处理商标等技术性较强的纠纷时更具针对性。

行政调解组织：地方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知识产权管理部门）在查处商标侵权等行为时，也可能主持行政调解。

关键在于，主持调解的组织必须是“依法设立”的调解组织。双方当事人应在调解员的主持下，自愿、平等协商，最终达成书面调解协议。协议内容应明确、具体，具有可执行性，并需由双方当事人签名、盖章或捺印，调解员也应签名并加盖调解组织印章。

（二） 申请阶段

调解协议生效后，双方当事人应当共同向人民法院提出司法确认申请。此处的“共同”申请是形式要求，强调双方合意，通常表现为共同提交申请书或在同一份申请书上共同签名。

申请期限：法律规定为调解协议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逾期申请，人民法院将不予受理。

管辖法院：根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由调解组织所在地基层人民法院或者标的物所在地、当事人住所地（如果属于不同辖区）的基层人民法院管辖。对于商标纠纷，由于商标权具有全国效力，当事人住所地、调解组织所在地法院通常具有管辖权。涉及商标权属变更的，也可考虑向商标档案记载的权利人住所地法院申请。

申请材料：通常包括：1. 司法确认申请书，载明双方基本信息、申请确认的事项和理由；2. 已生效的调解协议原件；3. 调解组织主持调解的证明；4. 当事人的身份证明、主体资格证明；5. 与调解协议相关的商标注册证、转让证明、侵权证据等材料；6. 双方送达地址确认书等。

（三） 审查与裁定阶段

人民法院在收到申请后，应依法进行审查。审查以形式审查与有限的实质审查相结合为原则。

立案审查：法院首先对申请是否符合受理条件进行形式审查，包括申请是否在法定期限内、是否属于本院管辖、材料是否齐全等。符合条件者，予以立案。

实质审查：立案后，由审判员独任或组成合议庭对调解协议进行审查。审查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1. 自愿性审查：协议是否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否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情形。

2. 合法性审查：这是核心审查内容。重点审查协议内容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否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是否涉及无权处分（如一方非商标权人而擅自处分商标）；是否侵害案外第三人（如商标共有人、被许可人、质押权人）的合法权益。例如，调解协议约定将一件已被人民法院查封或已设立质权的商标进行转让，该内容就可能因损害司法权威或担保物权人利益而被认定为不合法。

3. 内容明确性与可执行性审查：协议约定的权利义务是否具体、明确，不存在歧义。例如，关于侵权赔偿的支付金额、期限、方式；关于商标转让手续的配合办理主体、时间节点；关于商标共存使用的具体地域、商品范围、区分标识等，都必须清晰无疑。模糊的协议无法获得确认，也不具备执行条件。

4. 是否属于可确认范围：根据司法解释，调解协议涉及物权、知识产权确权内容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这意味着，如果调解协议的核心内容是“确认某商标归甲方所有”，这种确权性请求本身不属于司法确认的范围，当事人应通过诉讼解决权属争议。但是，如果是在权属清晰（或双方对权属无争议）的基础上，达成的“甲方将某商标转让给乙方，乙方支付价款”的给付性协议，则是可以申请司法确认的。

审查方式：法院可以通过审阅材料、询问当事人等方式进行审查。必要时，可以通知双方当事人同时到场，当面询问。对于涉及专业问题的商标纠纷，法官也可能咨询相关领域专家或参考商标行政主管机关的意见。

作出裁定：经审查，人民法院将根据不同情况作出裁定：

确认裁定：认为调解协议符合法律规定，自愿、合法、明确的，裁定确认调解协议有效。

驳回申请裁定：认为调解协议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内容不明确不可执行等情形的，裁定驳回申请。

撤回申请处理：在法院作出裁定前，一方或双方撤回申请的，法院可以裁定准许。

裁定书一经送达，即发生法律效力。确认裁定具有强制执行力，一方拒绝履行或未全部履行的，对方可向作出裁定的人民法院或同级被执行人财产所在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三、 商标调解协议司法确认实践中的重点与难点问题

在实践中，商标调解协议的司法确认面临一些需要特别关注和妥善处理的问题。

（一） 涉及商标行政程序的协调问题

商标权的设立、转让、许可备案等均需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办理相关行政手续。司法确认裁定确认的是一份民事协议的有效性及其可强制执行性，它并不能直接替代行政程序。

商标转让：调解协议约定商标转让，并经司法确认。此后，受让人凭生效的司法确认裁定书、调解协议原件等材料，可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办理转让核准。国家知识产权局会对转让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审查，但司法确认裁定是证明转让合意及效力的强有力文件，通常能顺利推进行政程序。难点在于，如果转方在获得司法确认后，仍不配合办理转让手续，虽然受让方可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强制其履行协助义务），但过程可能仍较繁琐。实践中，有的调解协议会详细约定不配合办理的违约金或具体执行方案，以增强约束。

商标侵权赔偿与停止侵权：对于停止侵权的行为义务，司法确认后可直接强制执行。对于赔偿金的支付，则与普通债务无异。但若协议涉及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侵权行为的约束，其可执行性会面临挑战，审查时需要格外谨慎。

二） 对案外第三人权益的审查与保护

商标权可能涉及多重利益关系，如共有权人、独占或排他被许可人、质权人等。调解协议若处分了商标权，必须审查是否侵害了这些案外人的合法权益。

审查难度：法官在审查时，主要依赖当事人的陈述和提交的材料。商标共有时，需要全体共有人同意转让的证明；存在商标许可的，需要关注许可合同是否备案、许可类型，转让是否影响被许可人的权利（法律规定商标转让不影响已备案的独占/排他许可合同的效力，但应通知被许可人）；商标已设质时，未经质权人同意不得转让（除非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若当事人故意隐瞒这些情况，可能导致确认了侵害第三人权益的协议。虽然第三人可通过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等途径救济，但已造成程序空转和资源浪费。

实践探索：一些法院开始探索在审查阶段进行必要的调查，或要求当事人就商标权利负担情况作出承诺与保证，并告知虚假陈述的法律后果。在调解阶段，调解员也应尽到提示义务，引导当事人厘清权利状况。

三） 调解协议内容的专业性与明确性要求

商标纠纷往往具有专业性。调解协议可能涉及复杂的商业安排，如商标共存协议、市场划分、附加区别性标识的使用规范、质量监督条款等。这些内容必须表述得极其精确、无歧义，否则在后续履行或执行中极易产生新的争议。

例如，一份商标共存协议仅约定“双方可在某类商品上共同使用近似商标”，但未明确具体商品子类、使用地域、字体大小比例、颜色等区分要素，这种协议就可能因内容不明确而无法通过司法确认审查。法院在审查时，需要判断协议条款是否达到了“可据以执行”的标准。

四） 虚假调解的风险防范

司法确认程序相对便捷，也可能被少数不法分子利用，通过虚构商标纠纷、达成调解协议并申请司法确认，以达到转移资产、逃避债务、规避执行、损害第三人利益甚至洗钱等非法目的。例如，债务人将其拥有的高价值商标通过虚假调解协议“转让”给关联方，以对抗真实债权人的执行。

防范措施：法院必须加强审查力度，特别是对调解协议的基础法律关系、证据材料进行审慎核查。对于标的额巨大、协议内容不合常理、当事人关系特殊（如关联公司）等情形，应提高警惕，加大询问和调查力度。探索建立与商标行政管理机关的信息互通机制，核实商标状态及权利负担情况。加大对虚假调解、虚假诉讼行为的惩戒力度，构成犯罪的依法移送公安机关。

四、 完善商标调解协议司法确认机制的展望

为进一步发挥司法确认制度在化解商标纠纷中的积极作用，未来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完善：

（一） 深化“调确对接”机制建设

加强人民法院与各类商标纠纷调解组织之间的常态化对接。建立名册管理、培训指导、考核激励等制度，提升调解员的专业素养和调解协议的制作水平。推广在线调解与在线司法确认平台，实现数据互通、流程在线，为当事人提供一站式、高效率的纠纷解决服务。

（二） 细化审查标准与指引

针对商标纠纷的特点，由最高人民法院或高级人民法院研究制定更为细致的司法确认审查指引。明确不同类型商标调解协议（如转让、侵权赔偿、共存）的审查重点、常见问题及处理规则，统一裁判尺度，提升审查的规范性和可预期性。

（三） 强化与行政程序的衔接协同

推动人民法院与国家知识产权局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协作机制。探索司法确认裁定相关信息的共享，使行政机关在办理后续变更登记时能够更高效地核实情况。研究在特定条件下，司法确认裁定能否作为行政机关直接办理变更的充分依据，进一步简化流程。

（四） 加大宣传引导与案例示范

通过发布典型案例、组织宣讲活动等方式，向企业、代理机构和社会公众宣传商标纠纷调解及司法确认的优势、流程和注意事项。提高市场主体对非诉讼纠纷解决机制的认知度和接受度，鼓励其优先选择调解方式化解纠纷。

结语

商标调解协议的司法确认，是司法力量与社会调解力量有机结合的成功典范，是创新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重要举措。它既尊重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又赋予了调解结果以国家强制力保障；既高效化解了矛盾，又有效维护了商标管理秩序。随着实践的不断深入和制度的持续完善，这一机制必将在预防和化解商标纠纷、激发市场活力、促进创新发展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为构建知识产权大保护格局贡献不可或缺的司法智慧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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