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人物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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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阳光,透过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会客室的实木长桌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豆香,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味道。坐在我对面的,是李维钧——一位在知识产权领域,尤其是商标实务界,被同行尊称为“活字典”的资深律师。他年近五十,两鬓已有些许斑白,但眼神锐利而沉静,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老派专业人士的严谨。
我们的谈话,就从一杯咖啡开始。
“李律师,很多人觉得商标就是贴在商品上的一个名字、一个图案,是商业世界里最‘表面’的东西。您深耕这个领域二十多年,在您看来,商标究竟是什么?”我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李维钧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啜饮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仿佛在整理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思绪。
“表面?”他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恰恰相反。在我眼里,商标从来不是‘表面’,它是一个商业实体最深处的‘魂魄’,是市场博弈中最锐利的‘矛’,也是最需要精心构筑的‘盾’。”
他放下杯子,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讲述的状态。
“我给你讲个我早期经手的案子吧,大概二十年前了。那时我刚独立执业不久,接了一个本地老字号糕点铺的咨询。铺子叫‘酥香斋’,传了三代,在城东那一带很有名,尤其是它的桃酥和绿豆糕,很多老街坊就认这个味儿。老板张老爷子是个实在人,一心扑在手艺上,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从来没想过要注册什么商标。结果,斜对面新开了一家装修时髦的西点店,不知怎么的,也用了‘酥香斋’这个名字,还抢先一步去注册了商标。”
李维钧的眼神里流露出对往事的追忆,也有一丝惋惜。
“张老爷子气得不行,来找我,说那是祖传的招牌,怎么能让别人抢了去?我一看,情况很不乐观。对方已经拿到了注册证,虽然在先使用,但证据零零散散,最早的进货单据都模糊了,也没有连续的、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使用记录。更麻烦的是,对方注册的类别就是糕点糖果,完全重合。那是一场硬仗。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提出异议、收集老顾客证言、寻找历史档案,甚至联系了当地地方志办公室,想证明‘酥香斋’作为商号的历史和知名度。但最终,因为对方注册程序本身没有明显瑕疵,而我们在先使用的证据力不够强,还是输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沉缓:“我记得很清楚,裁决书下来那天,张老爷子在我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怎么说话,就是反复摩挲着他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几块自家做的桃酥。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李律师,不怪你,是我自己糊涂。我一直以为,这招牌是刻在人心里的,比什么纸都牢靠。没想到……’ 没过两年,真正的‘酥香斋’关张了,老师傅的手艺,那个味道,也就没了。而对面那家店,虽然名字一样,但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生意却似乎不差。”
“这个案子给我上了沉重的一课。”李维钧继续说道,“它让我彻底明白,商标在法律上,首先是一种‘权利’,一种需要通过法定程序确认、公示并获得排他性保护的权利。情感、历史、口碑,这些当然重要,是商标价值的源泉,但在规则面前,它们必须附着在‘权利’这根主轴上,才能发挥力量。没有权利支撑的商誉,就像没有地基的楼阁,一阵风浪就可能倾覆。从那时起,我就不断告诫我的客户,尤其是那些初创企业、老字号传承者:市场未动,商标先行。这不是一句空话,是无数教训换来的铁律。”
随着谈话深入,李维钧展现了他对商标功能更立体的理解。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讲述者,更像一个战略分析师。
“很多人,包括一些企业家,把商标注册成功视为终点。拿到那个证书,就锁进保险柜,觉得万事大吉。这是极大的误区。”他摇了摇头,“商标的生命在于使用,而使用的过程,就是一场动态的、全方位的品牌资产管理战争。”
他举了另一个例子,关于一家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国产智能硬件公司“元创科技”。
“元创的创始人王总很有远见,在公司还是几个人的工作室时,就来找我做商标整体布局。我们不仅注册了核心的‘元创’文字商标,还注册了它的标准字形、图形LOGO。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据他们未来的产品规划——从智能穿戴到家居,再到可能的车载设备——进行了全类别的防御性注册,以及在主要海外市场的提前布局。这花费不菲,当时公司资金很紧张,王总也有过犹豫。”
“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一切都是值得的。”李维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当他们第一款智能手表爆红之后,市场上几乎一夜之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仿冒者’。有的叫‘源创’,有的叫‘元创佳品’,包装设计打擦边球,在电商平台上低价倾销。更有一家实力不弱的竞争对手,试图在几个关键的商品类别上抢注‘元创’的近似商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进行严密的注册和监测,等侵权行为泛滥成灾、消费者混淆、品牌形象受损后再去维权,成本会高得难以想象,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我们迅速启动了维权程序。”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精准打击的冷静,“针对抢注,我们依据《商标法》关于‘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注册’等条款,提出异议和无效宣告,证据就是我们早已形成的、完整的商标注册矩阵和实际使用证据链。针对市场上的侵权者,我们通过平台投诉、行政查处、律师函警告乃至诉讼,多管齐下。因为权利基础牢固,我们的行动非常果断有效,很快遏制了乱象。王总后来跟我说,那一轮商标维权战打下来,虽然花了钱,但相当于做了一次最硬核的品牌市场教育,清理了竞争环境,让‘元创’这个品牌在消费者心中的‘纯净度’和‘权威感’大大提升了。他说,这笔投资回报率,比任何广告都高。”
李维钧强调:“所以你看,在现代商业中,商标战略必须与企业的商业战略同频共振。它不仅仅是法律事务,更是市场战略、竞争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你需要前瞻性地布好局,像下围棋一样,占住要点,构筑厚势;然后还要像鹰一样,时刻监测市场,及时发现并清除那些试图侵蚀你领地的‘杂草’和‘入侵者’。这个过程,贯穿企业生命始终。”
谈到商标的价值,李维钧的见解超越了简单的资产估值。他引用了可口可乐前总裁罗伯特·伍德鲁夫那句名言:“即使我的工厂被大火毁灭,即使遭遇到世界金融风暴,但只要还有可口可乐的品牌,第二天我又将重新站起。”但他对此有更深的诠释。
“这句话点出了品牌(商标是其主要法律载体)的无形资产价值可以超越有形资产。但在实务中,这种价值是如何具体体现和实现的呢?”他自问自答,“除了众所周知的品牌溢价、消费者忠诚度,在资本运作中,商标权是极其重要的砝码。融资时,它是最有说服力的无形资产证明;并购时,目标公司的商标 portfolio(组合)是尽职调查的重中之重,其清晰度、稳定性直接决定交易价格和成败;甚至在企业陷入困境时,优质商标权可以通过质押获得融资,或者通过许可、转让实现资产变现,成为企业重生的火种。”
他分享了一个非公开的案例:一家曾经风光一时但后来经营不善的服装企业,厂房、设备都抵押了,负债累累。但该企业早年注册的几个商标,在设计界和部分消费者群体中仍有相当高的美誉度和辨识度。在破产重整过程中,正是这几个商标评估出的价值,吸引了新的战略投资者,最终实现了企业的重组和品牌的重生。“那个案子让我深刻感受到,一个好的商标,真的可以成为企业‘不死的魂魄’。”李维钧感慨道。
当然,商标的世界并非只有布局和维权,也有复杂的商业交易。作为处理过大量商标转让、许可案件的专家,李维钧对这部分更是驾轻就熟。
“商标转让,看似是一纸合同,所有权的转移。但这里面埋的‘雷’可能比想象的多得多。”他变得格外审慎,“首先就是权利瑕疵调查。转让人是不是真正的权利人?商标是否处于有效状态?有没有被质押、冻结?有没有许可给第三方使用?许可合同是什么性质的?是独占许可、排他许可还是普通许可?许可期限多长?这些许可协议是否会随着商标权转移而自动约束受让人?这些都是必须厘清的问题。我见过太多因为前期调查不细,受让方接过一个‘带病’的商标,最后陷入无尽的法律纠纷,花钱买了个大麻烦。”
“其次,是价值的评估。”他继续说,“商标的价值不是注册证上写的,它由多种因素决定:知名度、美誉度、稳定性、与特定商品或服务的关联强度、所属行业的利润率、未来的增长潜力等等。一个在A类商品上价值连城的商标,在B类商品上可能一文不值。转让价格的确定,需要综合评估,有时还需要借助专业的无形资产评估机构。双方的心理预期、谈判技巧,也都至关重要。”
“再者,就是合同条款的拟定。”李维钧拿起手边的钢笔,轻轻点着桌面,“转让范围是否包括与商标相关的商誉?如何定义‘商誉’?历史侵权债权债务如何承担?转让后的商标维护义务(如续展)由谁负责?违约责任如何设定?特别是保密条款和陈述保证条款,必须写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一个模糊的条款,未来可能就是一场诉讼的导火索。”
他回忆起一次惊险的经历:一家欧洲公司想收购国内某知名饮料商标,出价很高。在尽职调查的最后阶段,李维钧的团队发现,该商标虽然注册人清晰,但在过去十年间,曾有过三次非常短暂的、以关联公司名义进行的独占许可备案,每次期限只有几个月,且很快又解除了备案。这极其反常。他们顺藤摸瓜,深入调查,最终发现这是原权利人为规避可能的债务而设计的复杂资产隔离手段的一部分,商标权本身可能牵涉到未披露的债务纠纷。他们立即向客户发出了最高级别的风险警示,最终客户放弃了收购。“如果当时没有发现这个隐藏的‘地雷’,收购完成后,欧洲公司可能面临意想不到的债权人追索,损失将难以估量。”李维钧至今心有余悸。
谈到商标注册,李维钧更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从申请前的检索分析、商品/服务类别的精准选择,到申请中的流程跟踪、应对审查意见,再到注册后的维护、续展,他将其比作“培育一棵树”。
“检索是选种,你要看看你想用的名字或图形,是不是已经有人在类似的土壤(类别)里种下了大树,或者有没有潜在的障碍。类别选择是规划种植区域,你要想清楚你的树未来可能向哪些方向生长,提前把地方占好,但又不能盲目贪多,要考虑成本。申请过程是育苗,可能会遇到风雨(审查意见),需要你及时、专业地应对,比如说明你的商标具有显著性,或者通过使用获得了显著性。注册成功,只是这棵树拿到了‘产权证’,它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取决于你后续如何灌溉、施肥(持续使用和宣传),如何修剪枝杈(规范使用,避免淡化),以及如何防止病虫害(监测和维权)。十年续展一次,就是一次重要的健康检查。”
他特别指出了当前商标注册中的两个常见误区:“一是盲目追求‘标新立异’,生造一些毫无含义、难以记忆的词汇或图形,以为这样通过率高。实际上,过于简单、缺乏显著性的标志,同样难以注册,即使注册了,市场推广成本也极高。二是忽视商标的‘文化敏感性’和‘道德风险’。有些标志可能在本国没问题,但在其他文化背景下有不良含义;或者可能带有欺骗性,容易使公众对商品质量等特点产生误认。这些在审查中都是硬伤,在后续的市场推广中也可能引发公关危机。”
访谈的最后,我们聊到了这个行业本身,以及他二十多年的心路历程。
“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李维钧望向窗外,夕阳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入行的时候,主要还是纸件申请,检索要去商标局查纸质公告,一个流程走下来一两年很正常。现在呢,全流程电子化,大数据检索,审查效率大大提高。新业态层出不穷,共享经济、直播带货、元宇宙、人工智能……每一个新领域都带来新的商标问题:虚拟商品商标如何保护?AI生成内容涉及的商标权归属?网络昵称、账号名称与商标权的冲突?这些都是我们每天要面对的新课题。”
“但万变不离其宗。”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商业模式如何创新,商标制度的核心逻辑没有变——保护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的标志,防止混淆,维护公平竞争,激励创新和保证质量。我们的角色,就是帮助客户在快速变化的商业环境中,理解和运用好这套规则,将他们的智慧、心血和商誉,安全地、有效地转化为受法律保护的无形资产,并让这份资产在市场中不断增值。”
“这份工作带给我的最大成就感,”李维钧微笑着说,“不是打赢了多少官司,也不是帮客户注册了多少个商标。而是看到,经过我们的规划和守护,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名字,逐渐在市场上站稳脚跟,获得消费者的认可,最终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品牌象征。就像看着一棵棵小树苗,经过精心培育,最终枝繁叶茂,成为商业森林中挺拔的一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仅是法律技术的提供者,某种程度上,也是品牌梦想的守护者和共建者。”
夕阳西下,会客室内的光线变得柔和。李维钧的讲述,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将商标这个看似冰冷的法律概念,背后所蕴含的商业智慧、战略博弈、人性故事乃至时代变迁,生动地呈现出来。对他而言,商标早已不是简单的“标志”,而是一个融合了法律、商业、营销和文化的复杂生态系统,而他,则是这个系统中一位冷静而专注的守望者与构筑师。
结束访谈,起身告别时,李维钧最后说道:“记住,市场的声音或许喧嚣,资本的流动或许湍急,但一个清晰、稳固、有远见的商标战略,就像是企业手中的罗盘和压舱石。它能帮你在纷繁复杂的商业海洋中,找到方向,稳住航船,最终抵达价值的彼岸。”
他的话语,伴随着咖啡的余香,久久萦绕在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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