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企业的生灭兴衰是常态。一些企业因经营不善、违规操作或其他原因，被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依法吊销了营业执照，丧失了作为市场主体从事经营活动的法定资格。然而，这些企业名下可能仍拥有具有相当价值的无形资产——注册商标。此时，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便浮出水面：一个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其名下的商标权是否依然有效？又能否进行转让？这不仅关系到原企业权利人的资产处置，也关系到潜在受让方的商业利益与法律风险，更触及了商标法律制度的核心精神。

要厘清这个问题，首先必须穿透“吊销营业执照”这一法律状态，直视其背后的商标权本质。

一、 吊销营业执照的法律含义：主体资格之“死”与清算义务之“生”

吊销营业执照，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严重行为（如长期停业未经营、提交虚假材料取得登记、存在严重违法行为等）所实施的一种严厉的行政处罚。其法律后果是强制性地剥夺了企业的经营资格，使其不得再以该企业的名义从事任何经营活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该企业法律人格的瞬间、彻底消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等相关规定，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依法进入清算程序。在清算期间，企业的法人资格依然存续，但其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被严格限定于“清算目的”之内。此时的企业，可以被称为“清算中的企业法人”。它的存在意义，从“开展经营”转变为“了结事务、清理资产、清偿债务、分配剩余财产”。

因此，吊销营业执照是企业生命周期的转折点，标志着其经营资格的终结，但并未立即宣告其法律人格的消灭。在清算完毕并办理注销登记之前，它作为一个法律实体仍然存在，只是其行为范围受到了法律的严格框定。

二、 商标权的独立性与延续性：不因主体经营资格丧失而自动灭失

商标权，作为一种经国家知识产权局核准注册而产生的专用权，是一种独立的民事财产权利。其存续与否，主要取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的规定，而非企业的经营状态。

根据《商标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的规定，注册商标的有效期为十年，自核准注册之日起计算。有效期届满，需要继续使用的，商标注册人应当在期满前十二个月内按照规定办理续展手续；在此期间未能办理的，可以给予六个月的宽展期。只要按时续展并缴纳费用，商标权理论上可以无限期延续。

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属于其主体资格或经营状态的变化，并非《商标法》第四十九条所规定的导致商标被撤销的法定情形（如自行改变注册事项、连续三年停止使用等）。因此，仅凭“吊销营业执照”这一事实，国家知识产权局不会主动撤销该商标。该商标权在法律上依然有效，是一项仍然存在的财产性权利。

这就好比一个人的房产所有权，不会因为他失业或失去某种职业资格而自动消失。商标权作为“无形资产不动产”，同样具有这种独立性。它仍然是原企业（现清算中法人）合法财产的一部分，被纳入其需要清理和处置的资产范围。

三、 核心问题：清算中的商标转让之可行性与法律路径

既然商标权依然有效，且属于清算财产，那么对其进行转让处置，在法理上和实践中是否可行？答案是肯定的，但必须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其本质是清算组代表清算中企业处分财产的行为。

1. 转让的法律依据与性质

《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清算组在清算期间行使的职权包括“清理公司财产，分别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处理与清算有关的公司未了结的业务”、“清缴所欠税款以及清算过程中产生的税款”、“清理债权、债务”、“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等。

商标转让，正是“清理公司财产”和“处理剩余财产”的核心环节之一。通过转让商标获得的对价，将并入公司总资产，用于清偿债务。若有剩余，则依法分配给股东。因此，被吊销营业执照企业的商标转让，并非普通的商事交易，而是企业清算程序中的一个关键步骤，其根本目的是实现资产变现，完成债权债务的了结。

2. 转让的合法执行主体：清算组

企业被吊销后，有权决定并执行商标转让的主体不再是原公司的董事会或经理，而是依法成立的清算组。

- 自行清算：如果企业能够自行组织清算，应由其权力机构（如股东会）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

- 指定清算：如果逾期不成立清算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实践中，因吊销而需清算的企业，常常因无人负责而陷入僵局，此时由债权人或相关利害关系人（甚至包括商标意向受让人）推动并申请法院指定清算，是启动商标转让程序的关键一步。

清算组对外代表企业处理一切清算事务，包括以企业的名义签订商标转让合同、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转让申请等。任何未经清算组授权或追认的转让行为，在法律上都是无效的。

3. 转让的具体程序与风险防范

整个转让过程环环相扣，必须严谨合规：

- 第一步：成立合法清算组。这是所有后续操作的前提。必须取得证明清算组成立的文件（如股东会决议、法院指定清算组的决定书等），并明确清算组负责人。

- 第二步：商标资产核查与评估。清算组需对名下商标进行梳理，确认权属清晰、无争议、处于有效状态。必要时可委托专业评估机构对商标价值进行评估，作为定价参考，以防范资产流失风险，尤其要避免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损害债权人利益。

- 第三步：寻找受让方与协商谈判。清算组可以自行或委托中介机构寻找潜在买家。谈判的核心是转让价格与支付方式。合同价款应优先用于清偿企业债务。

- 第四步：签订书面转让合同。合同应以清算中企业的名义，由清算组负责人或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企业公章（若公章仍可使用或经法定程序启用）。合同内容除一般条款外，应特别明确转让系基于企业清算的背景，以及价款支付与债务清偿的关联安排。

- 第五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转让申请。提交《转让/移转申请/注册商标申请书》、经清算组签章的转让合同、清算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如前述的股东会决议或法院决定书）、受让人的身份证明文件等。国家知识产权局会对申请进行审查，重点之一就是审查转让人主体资格及处分权的合法性。提供完整、合法的清算组证明文件至关重要。

- 第六步：转让核准与公告。经审查合格，国家知识产权局将核准转让，并予以公告。受让人自公告之日起享有商标专用权。

- 第七步：处置转让所得。转让所得款项必须纳入公司清算财产，严格依据《公司法》规定的清偿顺序（清算费用、职工工资社保、税款、普通债权）进行分配。

对于受让方而言，参与此类交易风险较高，必须进行极为审慎的尽职调查：

- 核实清算组的合法性：这是首要且最关键的一步。必须查验清算组成立的原始法律文件。

- 核实商标状态：查询商标是否有效、是否被质押、冻结或存在许可备案等权利负担。

- 关注债务风险：虽然商标权本身是干净的，但转让价款属于企业资产，需用于偿债。若企业存在未知巨额债务，虽不影响受让人取得商标权，但可能引发债权人对转让行为的撤销之诉（如果转让价格明显不公）。受让方应尽可能了解企业的债务概况。

- 确保程序合规：所有文件签署、用印、申报流程必须符合清算程序要求，避免因程序瑕疵导致转让被确认无效。

四、 实践中的复杂情形与争议焦点

在实践中，被吊销企业的商标转让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常伴随复杂情形：

1. “僵尸”商标与权利维护：许多被吊销企业早已人去楼空，商标处于无人管理的“僵尸”状态。即使商标有效，也可能因连续三年不使用而被他人提出撤销申请。清算组若想转让此类商标，需同时应对撤销风险，可能需要收集并提交使用证据。

2. 清算组缺位与司法介入：大量被吊销企业无人清算，形成“植物人”状态。此时，商标转让的前提是必须先由利害关系人（如债权人、有意向的受让人）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由法院指定清算组后，才能启动处置程序。这增加了时间和经济成本。

3. 转让与债务清偿的冲突：债权人可能对商标转让的价格、程序提出异议，认为损害了其利益。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若清算组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财产处分行为。因此，评估和公开透明的程序显得尤为重要。

4. 股东直接处置的风险：在缺乏合法清算组的情况下，原公司股东自行将商标转让的行为是无效的。因为企业被吊销后，其财产控制权已转移至清算机构（待设立），股东个人无权处分公司财产。此类“转让”无法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核准，即使私下签订合同，受让方也无法取得法律认可的商标权，且面临钱货两空的风险。

五、 结论与建议

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其注册商标权并不自然消灭，在法律上依然是有效的财产权利。因此，该商标是可以转让的。但这一转让行为，必须被严格嵌入企业清算的法律框架之内进行理解与操作。它不是一次普通的商业交易，而是企业法人资格消亡前，对其剩余财产进行法定处置的关键环节。

其合法性完全取决于一个核心要件：是否由合法成立的清算组，为了清算目的，依法定程序进行处分。 缺少这个要件，任何转让尝试都将归于无效，并可能引发法律纠纷。

对于身处其中的各方，建议如下：

- 对原企业投资者/股东：应积极履行清算义务，主动成立清算组，将包括商标在内的资产妥善处置，了结债务，避免企业长期僵持导致资产（如商标因未续展而失效）贬损或流失，最终完成企业合法“善终”，这也是股东承担有限责任的最终体现。

- 对潜在商标受让方：面对此类转让机会，务必保持清醒，将法律风险防控置于首位。投入充分资源进行尽职调查，首要核实清算组主体资格，确保交易链条的起点合法牢固。宁愿选择通过推动司法清算程序来“创造”合法的转让条件，也不要冒险接受任何非经清算组处置的所谓“转让”。

- 对债权人：应密切关注被吊销债务人的资产状况，特别是商标等无形资产。若发现其资产有被不当处置之虞，应及时行使债权人权利，申请法院介入清算或行使撤销权，以维护自身债权安全。

- 对行政与司法机构：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与知识产权部门、人民法院之间应加强信息联动与程序衔接。在吊销处罚后，可提示企业履行清算义务；在办理商标转让审查时，对涉及被吊销企业的申请，应重点审查清算组文件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堵住非法转让的漏洞。

商标，作为商誉的凝结和市场竞争的利器，其价值不应因企业的经营资格终止而被埋没。法律为被吊销营业执照企业的商标转让提供了清晰的路径， albeit a path that is winding and requires strict adherence to procedure. 通过规范的清算和转让程序，这些“沉睡”的商标资产得以重新进入市场流通，在新的经营主体手中焕发活力，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这既是市场经济中资产流转效率的体现，也是法律在平衡各方利益、保障交易安全中展现出的精密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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