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异议成功后：对方还能上诉吗？

商标异议程序是商标注册流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它为社会公众和相关权利人提供了在商标初步审定公告后、注册前提出反对意见的正式渠道。当异议人成功说服国家知识产权局（以下简称“国知局”），使得被异议商标的注册申请被驳回时，这通常意味着异议人维护自身权益的努力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然而，这往往并非争议的终点。一个常见的、也是异议人极为关心的问题是：商标异议成功后，对方（即原商标注册申请人）是否还能上诉？答案是非常明确的：可以。 异议裁定并非一锤定音的最终决定，法律为双方当事人均设置了充分的救济程序。

要透彻理解这一问题，必须将商标异议置于中国商标法律与行政、司法程序的完整框架中进行审视。中国的商标确权程序遵循“行政两审、司法两审”的基本架构，追求行政效率与司法公正的平衡。

一、商标异议的法律性质与裁定后果

需要明确商标异议成功的法律后果。根据《商标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对初步审定公告的商标，自公告之日起三个月内，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可以向商标局提出异议。商标局在听取双方理由和证据后，会做出裁定。

1. 异议成功（异议理由成立）：商标局裁定被异议商标不予注册。这意味着该商标申请在行政审查阶段被驳回，无法获得注册商标专用权。

2. 异议不成功（异议理由不成立）：商标局裁定被异议商标准予注册。随后，商标局会公告核准注册决定，并颁发商标注册证。

关键在于，无论是“不予注册”还是“准予注册”的裁定，都不是立即生效的终局决定。《商标法》赋予了当事人寻求复审的权利。

二、核心救济途径：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

当商标局做出异议裁定后，法律为不服裁定的一方提供了首要的行政救济途径——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

法律依据：《商标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标局做出准予注册决定的，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异议人不服的，可以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请求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 同时，该条第三款规定：“商标局做出不予注册决定，被异议人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

申请主体：在异议成功（即商标局裁定不予注册）的情况下，有权申请复审的是被异议人，即原商标注册申请人。

时限要求：法定期限为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这是一个非常严格的不变期间，逾期未提出复审申请，商标局的不予注册裁定即告生效，该商标申请程序彻底终结。

审理机构：复审申请由国家知识产权局下属的商标局评审部门（通常称为“商评委”）负责审理。商评委将组成合议组，对案件进行重新审查。审查范围不限于异议阶段提出的理由和证据，当事人可以在复审中补充新的理由和证据。

裁定结果：商评委经审理后，会做出复审裁定。结果同样有两种：

维持商标局的不予注册决定。

撤销商标局的不予注册决定，准予被异议商标注册。

因此，异议成功后，对方（被异议人）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复审申请，是法律赋予其的正当权利，也是商标确权流程的标准环节。异议人需要做好应对复审程序的准备，而非认为异议成功就万事大吉。

三、后续司法救济：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如果一方当事人对国知局（商评委）做出的复审裁定仍然不服，法律进一步提供了司法救济途径——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法律依据：《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和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对国知局做出的宣告注册商标无效或维持注册商标有效的裁定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

起诉主体：在异议-复审流程中，无论是异议人还是被异议人，只要对商评委的复审裁定不服，均可作为原告提起诉讼。

场景一：异议成功 → 被异议人复审 → 商评委维持“不予注册”裁定 → 被异议人不服，可向法院起诉。

场景二：异议成功 → 被异议人复审 → 商评委撤销“不予注册”裁定，准予注册 → 异议人不服，可向法院起诉。

管辖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这类案件由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为一审管辖法院。对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的一审判决不服，还可以向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提起上诉。这正是“司法两审”的体现。

诉讼性质：此类诉讼属于行政诉讼，被告是做出被诉裁定的行政机关，即国家知识产权局。提起诉讼的当事人（原告）需要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复审裁定在事实认定或法律适用上存在错误。

法院判决：法院经过审理，可能做出以下判决：

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维持国知局的复审裁定。

判决撤销国知局的复审裁定，并判令其就涉案商标重新作出裁定。

司法诉讼是商标确权争议的最终解决途径。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的判决是终审判决，具有最终的法律效力。

四、一个完整的异议后程序流程示例

为了使脉络更清晰，我们可以勾勒出一个从异议成功开始，可能经历的全部后续程序：

1. 阶段一：商标局异议裁定

结果：异议成功，商标局裁定“被异议商标不予注册”。

对方（被异议人）行动选择：A. 接受裁定，程序终结；B. 在15日内向国知局申请复审。

2. 阶段二：国知局复审程序（假设被异议人选择B）

审理机构：国知局（商评委）。

可能结果：

复审裁定一：维持“不予注册”决定。

复审裁定二：撤销“不予注册”决定，准予被异议商标注册。

当事人行动选择：

若结果为“复审裁定一”，被异议人不服，可在30日内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起诉。

若结果为“复审裁定二”，异议人不服，可在30日内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起诉。

3. 阶段三：一审司法程序（假设不服方提起诉讼）

管辖法院：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

判决结果：可能维持或撤销复审裁定。

当事人行动选择：任何一方对一审判决不服，可在法定期限内向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提起上诉。

4. 阶段四：二审司法程序

审理机构：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

判决结果：做出终审判决。至此，所有行政及司法救济程序用尽，案件最终尘埃落定。

从以上流程可以看出，从商标局异议成功到最终司法判决，可能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拉锯过程，耗时可能长达数年。

五、异议人的应对策略与注意事项

面对对方可能发起的复审乃至诉讼，成功的异议人绝不能掉以轻心，而应采取积极、专业的应对策略。

1. 心理与战略准备：

树立长期博弈意识：必须清醒认识到，异议成功只是“第一回合”的胜利。要将异议、复审、诉讼作为一个整体战役来规划，做好投入时间、精力和经济成本的准备。

重视复审程序：复审是对方“翻盘”的关键机会，也是异议人巩固胜利成果必须守住的阵地。商评委的审查是全面、重新的审查，异议人需认真对待。

2. 证据与理由的巩固与深化：

复盘异议理由：分析在异议阶段哪些理由和证据得到了商标局的支持，哪些相对薄弱。

补充新证据：在复审阶段，可以补充提交在异议申请日后新产生的、能进一步加强己方观点的证据（如对方继续恶意使用的证据、己方商标知名度持续提升的证据等）。

聚焦核心法律争议点：无论是针对《商标法》第十条（禁用标志）、第十一条（缺乏显著性）、第十三条（驰名商标保护）、第三十条（与在先注册商标冲突）、第三十二条（损害他人在先权利/以不正当手段抢注）还是第四条（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注册）等条款的适用，都应力求论证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

3. 程序性事项的严格遵守：

密切关注案件状态：及时接收国知局下发的各类通知书（如复审答辩通知书、证据交换通知书等）。

严守答辩期限：收到商评委的复审答辩通知后，必须在法定期限内（通常为30天）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和证据。逾期未答辩，将视为放弃答辩权利，可能导致对己方不利的后果。

善用规则：了解并合理运用程序规则，如请求延期提交材料、请求公开审理、对对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提出质证意见等。

4. 考虑和解的可能性：

在复审或诉讼的任何阶段，双方都存在和解（通常体现为商标转让、共存协议、限制使用范围协议等）的可能性。如果评估认为继续程序风险与成本过高，或者对方提出了合理的和解条件，通过谈判达成和解是高效解决争议的明智选择。和解后需向审理机构提交撤回申请。

5. 专业支持的重要性：

商标确权案件专业性极强，涉及复杂的法律适用和证据组织。强烈建议委托专业的商标代理机构或知识产权律师全程代理。专业人士能提供精准的法律分析、高效的策略制定、规范的文书撰写和程序把控，极大提高获胜几率。

六、总结与展望

回到最初的问题：商标异议成功后，对方还能上诉吗？答案是肯定的，而且途径清晰——首先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行政救济），其次是对复审裁定不服可以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乃至最高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司法救济）。

这一制度设计体现了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

权利救济原则：为行政相对人提供充分的救济渠道，防止行政权力的误用。

程序正义原则：通过多级审查（行政两审、司法两审）确保实体结论的公正性。

定分止争的终局性：最终通过司法审判的终局效力，使商标权利状态得以稳定。

对于异议人而言，异议成功固然可喜，但更应将其视为一场持久战的良好开端。唯有深刻理解后续法律程序，积极、专业、策略性地参与其中，才能最终切实有效地维护自身的商标权益，将法律上的胜势转化为市场经营中稳固的无形资产壁垒。在知识产权日益成为核心竞争力的今天，这种对法律程序的深刻把握和运用能力，本身就是企业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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