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续展侵权：续展期间使用他人商标的认定

商标续展制度是商标法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维持商标专用权的持续有效，保障商标权人的合法权益和市场秩序的稳定。然而，在商标续展的特定期间内，尤其是在商标专用权期限届满后、续展申请核准前的这段法律状态不甚明朗的时期，商标的使用行为往往容易引发侵权争议。实践中，一些市场主体可能利用此法律间隙，使用他人正处于续展期间的商标，从而引发关于该行为是否构成侵权的认定难题。此类问题不仅关系到商标权人的切身利益，也涉及市场公平竞争秩序的维护，亟需在理论和实务层面进行深入辨析与厘清。

一、商标续展的法律性质与效力期间

要准确认定续展期间使用他人商标的行为性质，首先必须明晰商标续展的法律性质及其产生的法律效力期间。

（一）商标续展的法律性质

我国《商标法》第四十条规定，注册商标有效期满，需要继续使用的，商标注册人应当在期满前十二个月内按照规定办理续展手续；在此期间未能办理的，可以给予六个月的宽展期。每次续展注册的有效期为十年，自该商标上一届有效期满次日起计算。期满未办理续展手续的，注销其注册商标。

从法律性质上分析，商标续展并非授予一项新的商标专用权，而是对原有商标专用权期限的延长，是对既存权利的延续确认。商标局对续展申请的审查，主要是程序性审查，例如申请文件是否齐全、格式是否符合要求、是否在法定期限内提出等，一般不对商标的显著性、是否违反禁用条款等实体要件进行重新审查（除非存在特别明显的问题）。因此，成功的续展使得商标专用权被视为自上一届期满次日起持续存在，具有溯及力地覆盖了续展申请待决的期间。这一性质决定了，在符合法定条件的前提下，商标权在续展前后的法律保护应当具有连续性。

（二）续展期间的效力状态划分

实践中，与续展相关的期间可以细分为几个阶段，其法律效力状态有所不同：

1. 续展期（期满前12个月）与宽展期（期满后6个月）：这是商标注册人行使续展申请权利的法定期间。在此期间内，商标专用权基于原注册仍然有效。他人未经许可的使用行为，显然构成对有效注册商标的侵权。

2. 宽展期满后至续展核准前：这是一个法律状态相对特殊的阶段。商标原核准注册的有效期已届满，宽展期也已过，但商标注册人已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了续展申请，该申请正处于商标局审理过程中，尚未获得核准。此阶段正是侵权争议多发、法律认定复杂的核心时期。

3. 续展核准后：商标局核准续展申请，商标专用权得以延续，有效期自上一届期满次日起计算。此后的使用行为，依据核准续展后的权利进行判断。

问题的焦点集中于上述第2个阶段，即“宽展期满后至续展核准前”，商标权人的权利处于何种状态？他人的使用行为应如何定性？

二、续展期间商标权利状态的理论与实践分歧

对于宽展期满后、续展核准前，原商标注册人的权利状态，理论上和不同法域的实践中存在不同观点，这直接影响到侵权认定的标准。

（一）权利中止说与权利延续说

一种观点认为，在商标专用权期限届满后，直至续展核准之前，原注册商标专用权因期限届满而暂时中止或失效。在此期间，该商标进入公有领域或处于权利真空状态，他人可以使用。只有当续展被核准后，权利才得以恢复，并且这种恢复不具有溯及力，不能追究续展核准前他人使用的责任。此观点可称为“权利中止说”。

另一种观点，也是目前中国商标法实践所采纳的主流观点，倾向于“权利延续说”。该观点认为，只要商标注册人在法定期限内（包括宽展期）提出了续展申请，该申请行为本身即表明了其维持商标权的意愿，并且符合法律规定。在续展申请待决期间，应视为原商标权利处于一种“待续展”的延续状态，法律应为其提供必要的临时保护。一旦续展被核准，其效力应溯及至原权利期满之次日，从而使得在续展待决期间侵犯该商标权益的行为，可以被追究侵权责任。这类似于专利权终止后恢复申请期间的临时保护制度。

我国《商标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以核准注册的商标和核定使用的商品为限。”该条文明确了专用权的范围，但未直接规定续展期间的权利状态。不过，从相关司法解释和行政、司法实践来看，更倾向于保护已在法定期限内申请续展的商标权人的利益。

（二）我国司法实践的倾向

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司法政策及个案裁判中，体现出对续展期间商标权予以保护的倾向。例如，在判断是否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时，对于在续展申请期间内，他人未经许可使用该商标情节严重的行为，如果最终该续展申请获得核准，司法机关可能认定该行为侵犯了注册商标专用权，从而追究其刑事责任。这实质上认可了续展核准的溯及力。

在民事侵权诉讼中，法院也常基于“权利延续说”进行裁判。如果原告能够证明其在商标期满前或宽展期内提交了续展申请，并且该申请最终被核准，法院通常会认定，在续展申请待决期间，原告对其商标仍享有应予保护的法律利益。在此期间发生的侵权行为，破坏了商标指示商品来源、积累商誉的功能，造成了市场混淆，损害了商标权人的合法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否则，将变相鼓励投机行为，纵容他人在商标续展的“空窗期”抢夺他人商誉，有违公平诚信原则，也不利于鼓励商标权人持续使用和维护其商标。

三、续展期间使用他人商标的侵权认定要件

在采纳“权利延续说”作为基本立场的前提下，认定在续展期间（特指宽展期满后至核准前）使用他人商标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需要结合商标侵权的一般构成要件进行具体分析，同时考虑续展这一特殊背景。

（一）一般商标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

通常，认定商标侵权需考虑以下要素：

1. 权利基础：原告享有合法有效的商标专用权。

2. 被控行为：被告实施了未经许可的使用行为，即将与他人注册商标相同或近似的标识，用于相同或类似商品/服务上。

3. 混淆可能性：被告的使用行为可能导致相关公众对商品或服务的来源产生混淆或误认。

4. 无合法抗辩理由：被告的行为不属于描述性使用、指示性使用等正当使用情形，也无其他法定免责事由。

（二）续展期间侵权认定的特殊考量

在续展期间发生的使用行为，其侵权认定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权利基础”和“主观状态”两个方面：

1. 权利基础的临时性与可恢复性：

原告在起诉时，其商标续展申请可能尚未核准。此时，原告需要提供其已在法定期限内提交续展申请的证明（如商标局出具的受理通知书等）。

法院在审理时，可能会根据情况中止审理，等待商标局对续展申请作出决定。如果续展最终被核准，则原告的权利基础得到巩固，其在整个续展待决期间的权利主张将获得支持。如果续展被驳回或视为未提出，则原告自原有效期届满后即不再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原则上不能主张该期间的权利（除非存在其他可受保护的利益，如未注册商标的知名商品特有名称权益等）。

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司法实践对处于“待定状态”的权利给予的临时保护，其最终是否构成侵权，与续展申请的最终结果挂钩。

2. 被告主观状态的考量：

在续展期间侵权认定中，被告的主观状态（是否明知或应知）往往成为重要考量因素。如果被告明知该商标原权利人的存在，知晓其商标即将到期或刚到期，意图利用续展审查的时间差，恶意抢用商标，攀附他人商誉，其主观恶意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最终原告的续展申请被核准时间稍晚，法院也更倾向于认定被告的行为具有不正当性，构成侵权。

反之，如果被告能够证明其系善意使用，例如，其通过公开渠道查询发现该商标已过期（未显示有续展申请），且其自身对该标识的使用已产生一定影响或具有其他正当理由，则认定其构成侵权的可能性会降低。但需要注意的是，商标公告系统可能存在滞后，单纯的“查询已过期”不一定能构成完整的善意抗辩，还需结合其他事实综合判断。

3. 混淆可能性的判断：

混淆可能性的判断标准与一般商标侵权案件并无本质不同。需要考察商标的近似程度、商品/服务的类似程度、商标的显著性和知名度、相关公众的注意程度、实际混淆证据等因素。

在续展期间，由于原商标权人的权利状态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能会对相关公众的认知产生微弱影响。但核心仍然是，被控使用行为是否足以导致消费者误认为该商品或服务来源于原商标权人或与其存在特定联系。只要这种混淆可能性成立，就构成了对商标核心功能的损害。

4. 损害赔偿计算的时间范围：

如果认定续展期间的使用行为构成侵权，在计算损害赔偿时，侵权持续时间应包括续展待决的这段期间。这进一步体现了续展核准的溯及力以及对商标权人利益的全面保护。

四、与其他相关行为的界分

在认定续展期间使用行为时，需注意与以下几种相关行为进行界分：

（一）与商标期满未续展后他人正当注册或使用的界分

如果商标注册人在宽展期满后仍未提出续展申请，该注册商标将被注销。自注销之日起，商标专用权消灭，该标识进入公有领域。他人随后申请注册或使用该标识，原则上不构成对原权利人的侵权。这与在续展申请待决期间的使用有本质区别。关键在于是否存在一个合法的、正在审理中的续展申请。

（二）与商标抢注行为的界分

商标抢注通常指他人将他人已在先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未注册商标，或在其他类别上已注册的驰名商标，抢先申请注册的行为。而在续展期间，他人若在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申请注册与原商标相同或近似的商标，则可能涉及两个程序：一是原商标的续展程序，二是他人的新申请注册程序。商标局在审查他人的新申请时，如果原商标的续展申请尚未结案，且新申请商标构成相同类似商品上的相同近似商标，商标局应依法引证原商标驳回新申请，或在续展核准后，依职权驳回新申请。如果他人在此期间不仅申请注册，还实际使用了该商标，则可能同时面临行政程序中的驳回风险和民事侵权诉讼。

（三）与商标许可合同履行问题的界分

商标续展期间，原有的商标许可合同可能仍在履行期内。如果许可人（商标权人）未及时续展，导致商标专用权效力处于不确定状态，可能引发被许可人要求降低许可费、承担违约责任或主张合同履行存在障碍等纠纷。这属于合同纠纷范畴，与第三方未经许可的使用（侵权纠纷）性质不同。

五、风险防范与建议

鉴于续展期间商标使用行为认定的复杂性，相关市场主体应采取相应措施防范风险：

（一）对商标权人的建议

1. 高度重视续展时限：务必在商标期满前12个月或宽展期6个月内及时办理续展手续，避免因疏忽导致权利丧失。建议设置专门的商标管理制度和提醒机制。

2. 保留完整证据：妥善保管商标续展申请提交的凭证（如缴费单据、受理通知书等），以备在发生争议时证明自己已在法定期限内积极行使了续展权利。

3. 加强市场监控：在商标临近有效期和续展期间，加强对市场的监控，一旦发现他人有疑似侵权的使用行为，及时通过发律师函、行政投诉或司法诉讼等途径主张权利，并可在诉讼中提供续展申请已提交的证据，请求法院给予临时保护。

4. 续展前评估商标价值：在续展前，评估该商标的市场价值和维护成本。对于不再使用的商标，可以考虑不再续展；对于核心商标，则必须确保续展成功。

（二）对潜在使用者的建议

1. 进行充分的前置调查：计划使用某一标识前，应进行全面的商标检索，不仅查看商标的当前状态（是否有效），还应关注其有效期截止日，并尽可能了解是否有续展申请正在审理中（可通过查询流程、咨询专业机构等方式）。不能仅凭“已过期”的状态就贸然使用。

2. 评估使用风险：如果发现目标商标刚过期不久，存在续展的可能性，则使用该标识存在较高的法律风险。应避免恶意搭便车、傍名牌的心理。

3. 考虑替代方案：如果确需使用相关标识，应考虑设计具有自身显著性的商标，或者通过协商获得许可，从根本上避免侵权风险。

4. 善意的抗辩准备：如果因信息滞后等原因已经使用，在发生纠纷时，应尽力收集能证明自己善意使用的证据，但需认识到这种抗辩在恶意明显或混淆成立的情况下作用有限。

结语

商标续展期间使用他人商标的侵权认定问题，本质上是法律如何在商标权人利益、社会公众利益以及市场竞争者利益之间寻求平衡。我国现行的法律实践，通过倾向于认可续展核准的溯及力及对续展申请待决期间的权利给予临时保护，体现了对商标权人持续经营努力和商誉积累的尊重，旨在遏制利用法律程序间隙进行投机的不诚信行为，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对于市场主体而言，清晰认识续展制度的法律内涵，严格遵守商标管理规范，积极履行注意义务，是规避相关法律风险、保障自身合法权益的必由之路。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和商标意识的普遍增强，进一步完善相关立法和司法解释，细化续展期间权利保护与限制的规则，将有助于减少争议，促进商标制度的健康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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