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公告作为“在先使用”抗辩中“使用时间点”的证明

在商标侵权纠纷中，被控侵权人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九条第三款进行“在先使用”抗辩，其核心要件之一便是证明自身“在商标注册人申请商标注册前，已经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先于商标注册人使用与注册商标相同或者近似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这一抗辩的成败，往往取决于“使用时间点”这一关键事实的认定。司法实践中，证明“使用时间点”的证据形式多样，包括但不限于销售合同、发票、广告宣传材料、产品包装、参展记录等。然而，在这些纷繁复杂的证据类型中，商标公告——尤其是初步审定公告、注册公告以及异议公告等——因其法定性、公开性和可追溯性，在证明“在先使用”抗辩中的使用时间点时，具备其他证据难以比拟的独特优势。本文将深入探讨商标公告作为“使用时间点”证明的法律基础、举证优势、应用场景及其限制，以期为实务操作提供清晰指引。

一、商标公告的法律属性与证据价值

商标公告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商标局）依法定期出版的官方刊物，其内容涵盖商标的申请、初步审定、注册、续展、变更、转让、注销、异议、评审等全生命周期的法律状态。根据《商标法》及《商标法实施条例》的规定，商标公告具有以下法律属性：其一，官方性。商标公告由国家机关依法发布，其内容经过严格审核，具有公文书证的法定效力。其二，公开性。公告面向社会公开发行（现主要通过官方电子平台发布），任何主体均可查阅，这决定了公告内容对不特定多数人具有公示力。其三，确定性。公告所载明的日期、商标图样、商品或服务类别、申请人或权利人信息等，均为客观记录，非经法定程序不得随意更改。其四，时间锚定性。公告的出版日期是一个固定的、不可回溯的时间节点，这为证明“在某一时间点之前，该商标已进入审查或注册流程”提供了精确的坐标。

在“在先使用”抗辩中，原告通常持有注册商标证，其商标权自核准注册之日起确立。但商标法所保护的“在先使用”并非要求使用行为发生在注册日之后，而是必须发生在申请日之前。这一时间差意味着证明“使用时间点”必须早于商标注册申请日，而商标公告恰恰能够揭示申请日这一关键节点。具体而言，初步审定公告会明确标注“申请日期”，注册公告则会显示“注册日期”和“专用权期限”。尽管申请日期并非实际使用日期，但它为判断被告是否“先于商标注册人”使用提供了参照基准。例如，若被告能证明其在初步审定公告所载申请日期之前，已经通过其他证据（如经公证的销售记录、广告发布证明）建立了使用事实，再辅以公告所揭示的申请日，即可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更关键的是，商标公告在证明“使用时间点”时具有不可伪造性。相较于企业自行制作的销售合同、内部文件、网络截图等易被篡改的证据，公告由国家权威机构生成并永久保存，其格式、内容、时间戳均受严格管控。任何对公告内容的质疑，都需要反驳其官方性质，这在证据规则中是极其困难的。因此，在司法实践中，商标公告被视为高强度的证据，甚至可达到“初步证据”或“表面证据”的标准——即一旦提交公告，法官即可推定公告所载信息为真，除非对方当事人提出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

二、商标公告在“在先使用”抗辩中的具体应用场景

（一）以初步审定公告证明“申请日”作为参照系

在“在先使用”抗辩中，最常用的商标公告类型是初步审定公告（以下简称“初审公告”）。根据《商标法》第二十八条，对申请注册的商标，商标局应当自收到商标注册申请文件之日起九个月内审查完毕，符合规定的，予以初步审定公告。初审公告中明确记载“申请日”，该日期是判定“在先使用”与“在后注册”分界线的核心时间点。被告若主张其在原告申请注册前已使用相同或近似商标，则必须证明其使用行为发生在该申请日之前。

假设原告持有A商标的注册证，其申请日为2020年6月1日。被告提交了原告A商标的初审公告（公告日期为2020年12月1日，公告显示申请日为2020年6月1日），同时提交了其于2020年3月15日在某电商平台销售B品牌产品的订单记录、物流单及客户评价截图（经时间戳认证）。此时，初审公告明确了原告的申请日，被告的证据则证明了其使用行为早于该申请日，从而初步满足了“在先使用”的时间要件。需要注意的是，初审公告本身并不直接证明被告的使用行为，而是为证明“被告使用早于申请日”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基准。没有这一基准，被告即便有再早的使用证据，也无法与一个已知的时间点建立关联。

（二）以注册公告证明商标权的存续与抗辩的正当性

注册公告是商标经初步审定公告期满无异议或异议不成立后，由国家知识产权局核准注册并发布的公告。注册公告中载明的“注册日期”虽晚于申请日，但同样具有证明价值。当原告主张其商标权持续有效并覆盖被告行为时，被告援引“在先使用”抗辩，可能需证明其使用行为不仅早于申请日，且在申请日后仍持续、稳定。注册公告的存在，可以印证原告商标权的合法性，理论上对被告的抗辩构成一定压力，但若被告能证明其使用早于申请日，则注册公告反而成为对抗原告主张的利器——因为注册公告本身不能回溯性地否定被告在申请日前已形成的在先权益。

在一些特殊情形中，若原告的商标经历了异议程序，异议公告或许能揭示更早的公开使用痕迹。例如，异议人可能基于“在先使用”理由提起异议，异议公告中会披露异议理由及相关证据。虽然异议公告并非为证明被告的使用时间点而存在，但若被告恰好是异议公告中的“在先使用人”，则该公告可直接作为其主张在先权益的官方佐证。

（三）以商标公告的公开性证明“一定影响”的辐射范围

“在先使用”抗辩的另一要件是“有一定影响”。所谓“一定影响”，指商标在相关公众中已建立起识别商品来源的功能。商标公告的公开性在此同样发挥作用：由于公告面向社会公开发布，任何第三方均可查阅，因此，若被告在公告中看到原告商标信息后，仍继续使用其自有未注册商标，则其后续使用行为在主观上可能不具恶意。更关键的是，公告本身虽不直接证明“影响”，但在证明“影响的存在”时，公告中记载的申请人、代理机构、指定商品等信息，可为被告提供证明抗辩正当性的背景证据——例如，被告可主张其早在公告发布前已通过持续使用使自身商标具备影响，而公告的公开并未导致其停止使用，正是因为其使用具有合法抗辩基础。

三、商标公告作为证据的优势与局限性

（一）优势：权威性与稳定性的双重保障

其一，不可推翻的公信力。商标公告由国家级机关发布，经法定程序生成，其证明力远高于企业自行整理的内部文件。在诉讼中，提交一份商标公告副本（或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网站下载并公证的电子版）即可使法官对申请日、注册日等关键事实形成初步内心确信。相比之下，销售合同、发票等易被质疑真实性，需辅以其他佐证（如转账记录、货物物流、证人证言等），举证成本更高。

其二，时间锚定的精确性。公告日期精确到日，且以法定程序固定，不存在“倒签”或“事后补记”的可能。即便被告的使用证据（如历史网页截图）可能因保存方式不当而存疑，公告仍能提供一个不容篡改的基准点。

其三，跨区域可查性。商标公告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网站长期可检索，且可通过公证留存固定，这大大降低了当事人异地取证的成本。尤其在涉外商标纠纷中，外国当事人可通过互联网直接查阅中国商标公告，从而快速确定原告的申请日，为其准备“在先使用”抗辩提供方向。

（二）局限性：无法替代“使用行为”的直接证明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商标公告本身并非“使用行为”的直接证据。它只能证明某商标在特定时间点已处于初审或注册状态，并揭示申请日这一关键时间点，但无法直接证明被告是否在更早时间点已实际使用。换言之，公告解决的是“你比我早多久申请注册”的问题，而非“我是否在先使用”的问题。具体而言：

第一，公告不反映被告的使用事实。被告必须另行提交能够证明其使用行为早于原告申请日的证据，如经公证的销售记录、广告合同、参展照片、产品质量检测报告等。公告只能作为这些证据的“参照系”，而不能替代它们。

第二，公告不证明被告的使用是否“在先”。使用行为可能发生在原告申请日之后，但被告若误以为公告上的“申请日”即为其使用截止日，则可能错误援引抗辩。例如，若公告显示申请日为2020年6月1日，而被告能证明其使用始于2020年5月1日，则符合条件；但若被告只能证明其使用始于2020年7月1日，则即便公告发布于2021年，抗辩也不成立。

第三，公告不证明“有一定影响”。“有一定影响”需考察商标在相关公众中的知晓度，包括宣传投入、销售规模、市场反馈等。公告本身不包含这些信息，被告必须另行证明其商标在申请日前已在特定地域或行业内形成识别性。

第四，公告与被告使用行为的关联性需谨慎认定。例如，若被告使用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标识，即便其使用时间早于原告申请日，也不构成“相同或近似”商标的抗辩。此时公告中的商标图样与被告实际使用的标识是否构成近似，仍需单独比对。

四、举证策略与司法实践建议

（一）证据组合：公告为主，其他为辅

在“在先使用”抗辩中，商标公告应当作为核心证据之一，但绝不能孤立使用。建议当事人按以下顺序构建证据体系：提交原告注册商标的初审公告（或注册公告），以明确申请日这一基准点；其次，提交被告在申请日前使用相同或近似商标的客观证据，如经公证的销售合同、发票（注意发票时间需清晰，且能对应具体商品）、运输单据、广告发布合同及媒体证明（如报纸、杂志、电视播出的日期截图）、参展照片及展位确认函、社交媒体最早发布记录（经时间戳公证）；再次，提交证明该商标已“有一定影响”的证据，如客户评价、媒体报道、行业协会排名、销售区域及金额统计等；最后，可辅以第三方平台（如电商平台）的店铺历史信息、政府招标记录、知识产权局在先异议或撤销档案等。公告在其中起到“时间锚”的作用：所有其他证据均需与公告所确定的申请日进行比对，以证明被告使用行为之时间早于该申请日。

（二）应对质疑：强化公告证据的固定与公证

尽管商标公告具有公信力，但若当事人仅提供截图或打印件，对方可能质疑其未经过官方验证。因此，在庭审中，建议采取以下措施强化公告的证明力：第一，从国家知识产权局官方网站下载公告PDF文件，并申请公证处对下载过程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公证时间戳与公告日期形成双重锁定；第二，若官网版本遗失，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出具《商标公告》原件的复印件（需加盖官方印章）；第三，在涉外案件中，应提供完整的翻译件，并确保翻译内容准确反映公告中的申请日期、商标图样、申请人等信息。

（三）司法实践中的裁判倾向

从近年来的裁判案例看，法院对“在先使用”抗辩的审查日趋严格，尤其关注“使用时间点”的明确性与证据的可靠性。在涉及商标公告的案例中，法院普遍认可公告中申请日的证明价值，但要求被告证明其使用行为在申请日之前“已经发生且持续存在”。例如，在(2020)京73民终2663号案中，法院强调“在先使用抗辩的核心在于时间点的确定，商标初步审定公告中的申请日期作为被告举证的时间参照系具有正当性，但不能因此免除被告对自身使用行为的具体举证责任”。这意味着，仅仅提交公告而无实际使用证据，抗辩将不成立。反之，若能提供与公告时间点精确对应的在先使用证据，则公告可为抗辩提供强有力的支持。

法院在判断“有一定影响”时，也会参考公告的公开性。若被告在公告发布前已建立影响，但原告在公告发布后才开始使用其注册商标，则法院更倾向于认定被告的在先使用具有善意。公告在这里起到“切断恶意”的作用：既然原告的申请信息在公告中已公开，被告后续继续使用其原有商标的行为，通常不视为对原告权利的故意侵害。

五、对企业的实务指引

对于希望援引“在先使用”抗辩的企业，应尽早建立证据保存机制，尤其是对“使用时间点”的固定。建议在日常经营中做到以下几点：第一，定期查阅并截取与本行业相关的商标公告，特别是关注同类别、近似商标的申请动态，了解竞争对手的申请日；第二，对所有早期的广告、销售、合同、发票等商业文件进行系统化归档，并辅以公证或时间戳服务；第三，若发现自身使用的未注册商标被他人申请注册，应第一时间收集并固定自身使用早于申请日的证据，同时查阅该申请的初审公告，将公告作为证明“原告申请日”的核心公文。必要时，可主动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在先使用”说明材料，或在异议期内提出异议。

六、结语

商标公告作为国家官方发布的法定文件，在“在先使用”抗辩中的价值不可低估。它以其权威性、公开性和时间确定性，为证明“使用时间点”提供了坚实的时间锚点，使被告能够将自身的在先使用行为与原告的申请日清晰对比。然而，必须清醒认识到，公告本身不能替代“使用行为”的直接证明，它只能作为证据链中的关键一环，与其他客观、可信的使用证据共同构成完整的抗辩事由。在未来的商标纠纷中，善用商标公告，并将其与传统商业凭证、电子数据等有机结合，将成为“在先使用”抗辩获得法院支持的必由之路。对于企业而言，理解公告的证据意义，并建立与之配套的日常证据保全机制，是在激烈市场竞争中维护自身正当权益的重要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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