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知识产权局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当然许可”的公告设想

根据国家知识产权局最新发布的政策导向与法律修订动态，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当然许可”制度的公告设想，预示着我国商标法律制度的一次重要变革。这一设想旨在激活商标资源的市场价值，优化营商环境，并为广大市场主体提供更为灵活、高效的知识产权运用路径。以下是对该公告设想的深入探讨与制度构建。

一、 制度背景与核心理念

当前，我国商标注册总量持续攀升，但大量注册商标因各种原因处于闲置或低效利用状态，形成了“注而不用”的沉没资产。与此同时，众多中小微企业和初创品牌渴望获得稳定的商标使用权以快速切入市场，却面临高昂的许可谈判成本与法律风险。囿于现行商标法框架下许可制度的相对刻板——单一许可模式缺乏透明度与普惠性——注册商标的流通性与社会价值未能充分释放。

在此背景下，国家知识产权局酝酿推出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当然许可”制度，其核心理念在于：以自愿、公开、公平、诚信为原则，赋予商标注册人一种新型的权利处分方式。注册人可主动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将特定商标设定为“当然许可”状态。一旦该申请被核准并公告，任何符合条件的市场主体，在支付规定的许可使用费后，均有权依法合理使用该商标，无需与注册人进行一对一谈判。该制度并非强制，而是为注册人提供一项低成本、高规范度的市场化工具，旨在通过制度供给，引导闲置商标进入流通领域，降低社会整体交易成本，促进知识产权的普惠共享。其法律定位，应是对现行许可制度（独占、排他、普通许可）的有益补充，而非替代。

二、 当然许可的申请与公告程序

为确保制度运行的规范性与透明度，公告设想需对申请与公告程序作出详尽规定：

1. 申请主体与标的物

- 申请主体：仅限注册商标专用权人。共同所有的商标，需经全体共有人书面同意后方可申请。

- 标的物要求：申请当然许可的商标应处于有效注册状态，且权属清晰。涉及质押的商标，需质权人出具书面同意书。对于正在被提出无效宣告或处于三年不使用撤销程序中的商标，待终局裁定后，方可决定是否申请。

2. 核心内容申报

- 申请时，注册人必须明确且不可变更地申报三项核心内容：（一）许可使用费的费率（可采用固定金额、基于营业额的百分比、或两者结合方式）；（二）被许可人资格的一般性限制条件（如仅限特定行政区域、特定行业领域、产品或服务类别等，但不得设置具有歧视性或与公共利益相悖的限制）；（三）许可期限（应低于剩余注册商标专用权有效期，且可续期）。

- 注册人在申请时还需提交一份格式化许可合同，该合同需符合国家知识产权局制定的示范文本基本框架，仅可在非核心条款（例如质量监控具体方式、争议解决地点等）上进行微调。

3. 审查与公告

- 国家知识产权局收到申请后，进行形式审查与初步实质性审查。审查重点包括：申请主体资格、商标状态及权属、申报内容的明确性与合法性（如是否存在垄断性高价、是否有违公平竞争）、是否有欺诈或恶意串通情形。

- 审查通过后，将进入为期三十日的异议期公告。任何利害关系人可基于法定理由（如商标侵权、恶意申诉、申报内容显失公平等）提出异议。

- 异议期满且无有效异议，或异议经审查不成立的，国家知识产权局应作出核准决定，并在官方商标公告及网络平台上予以公告。公告将载明商标图样注册号、注册人信息、许可使用费、许可条件、期限等全要素。一经公告，即视为注册人向不特定社会公众发出了不可撤销的“公开许可要约”。

三、 当然许可的法律效力与运行机制

公告的核心在于明确该制度生效后，在权利人与使用人之间产生的法律效果与新型权利义务关系：

1. 不可撤销性（附条件）

- 当然许可一经公告，注册人原则上不得单方撤销。这是为了维护被许可人的稳定预期与市场交易安全。法律应允许在极端例外情形下方可撤销，例如：该商标被宣告全部无效、注册人丧失主体资格、或因重大公共利益需要。任何撤销申请需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并再次公告。恶意撤销的行为，将面临返还已收许可费及承担违约损害赔偿责任。

2. 许可使用的形成方式——“默示使用”与“简易备案”

- 任何希望使用该商标的主体，无需签署正式纸质许可合同，只需按照公告的许可使用费，通过公告指定的官方渠道或托管账户支付相应期限的费用，并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一份包含自身基本信息、商标使用类别（需与公告限定范围一致）的简单声明即可。当该款项被系统确认接收后，使用许可法律关系自动成立。这大大简化了签约流程，实现了“交费即许可”的便捷机制。

- 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建立统一的“当然许可备案系统”，用于自动核验付款、记录被许可人信息，并定期公示正在履行的当然许可清单，形成社会监督。

3. 被许可人的基本义务

- 支付许可费： 按时足额支付。

- 规范使用： 严格在商标核准的商品或服务类别范围内、在被许可区域内、按照公告的期限使用。必须标明“本商标已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告的当然许可”字样，以区分权利人与被许可人产品，防止消费者混淆。

- 质量控制： 被许可人应当保证使用该商标的商品/服务质量不低于注册人自行使用的标准。注册人有权在不干预被许可人正常经营的前提下，进行一定的质量抽查，但不得滥用该权利设置不合理的障碍。

- 信息报告： 被许可人有义务每年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及注册人（可通过系统自动生成报告）报告其使用该商标的主要情况，包括销售额、市场范围等基础信息，以确保被许可人未超越公告范围。

4. 权利人的权利与限制

- 收取许可费： 核心权利。注册人可专注于商标管理与品牌价值提升。

- 继续使用权利： 注册人自身的商标使用权不受影响，依然可以自行或通过其他普通许可方式（但需排除独占、排他，因其会与当然许可冲突）使用该商标。

- 侵权诉讼权利： 当第三方（非当然许可制度内主体）侵犯该商标专用权时，注册人有权单独提起诉讼。但需注意，被许可人在支付费用后，若其正在合法使用，也应被视为适格的“利害关系人”，可独立或联合权利人提起维权诉讼。

- 诉前禁令与损害赔偿的衡平： 这是一个技术性难题。在当然许可制度下，侵权行为的损害赔偿计算应有所调整。如果侵权行为导致注册人签订的当然许可合同数量减少，赔偿额可参考已公示的许可费率进行推算并乘以合理的倍数。对于诉前禁令的申请，法院应审慎考量，权衡“禁止侵权人使用”与“保障被许可人、消费者及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

四、 许可使用费的“价格锚定”与纠纷解决机制

1. 许可费率的“锚定”与调整

- 公告设想的创新点之一，在于建立许可费的“锚定”机制，防止注册人随意定价破坏市场。公告应规定：（一） 注册人申报的许可费，需在社会一般市场同类商标许可的合理区间内。国家知识产权局可定期发布“同类行业商标许可使用费指数”作为参考。（二） 许可费用应采用“单一费率”原则。即同一商标，对所有符合条件的被许可人，必须适用完全相同的收费标准。禁止价格歧视。（三） 许可费率一经公告，在许可期限内原则上不得上浮；注册人若确有商业必要，可在期满续期申请时，变更费率，但需再次经过异议期公告。

2. 争议解决的多轨道设计

- 行政调解： 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当设立专门的“当然许可争议调解委员会”，处理因许可费支付及时性、质量监控制度不透明、被许可人超范围使用等产生的纠纷。该调解属于前置程序，不强制，但免费高效。

- 仲裁优先： 鼓励双方在格式化合同或后续协议中约定仲裁机构进行快速仲裁，以避免漫长的诉讼。

- 司法救济： 任何当事人对行政调解结果不服，或涉及重大侵权、合同效力等法律争议，可依法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在审理当然许可合同纠纷时，应遵循“维护制度稳定性，保护合理信赖，防止滥用权利”的原则。

五、 配套保障与过渡期安排

制度设想不能孤立推行，需要一系列配套保障措施：

1. 信息公示系统升级：国家知识产权局必须投资建设专门模块，向社会各界免费提供查询服务。任何企业或个人可通过商标号一键查询其当然许可状态、具体条款及支付方式。信息透明是制度信心的基石。

2. 示范合同文本：强制要求当然许可申请必须基于官方发布的示范合同文本，仅允许在限定范围内微调，杜绝注册人设置“霸王条款”。

3. 反向选择权：为保护已在先与注册人签订传统许可合同的被许可人利益，应规定在当然许可公告之日起九十日内，原有被许可人有权选择：继续履行原合同，或转为当然许可项下的被许可人。若其选择继续履行原合同，注册人不得因此单方提高费用或缩短期限。

4. 监管与惩处：对于在申请中虚假申报（如虚构许可费、隐瞒权利限制）、恶意不履行公告义务、被许可人滥用当然许可制度进行恶意侵权等行为，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建立“当然许可信誉黑名单”，并向社会公示，限制其再次申请或享受制度的便利。

5. 过渡期安排：公告设想应设置为期六个月至一年的过渡期。期间，国家知识产权局将开通咨询热线、举办政策宣讲会，并接受首批试验性申请。同时，允许对现有存量商标提出转换申请。过渡期内申请的当然许可，给予一定比例的官费减免，以鼓励尝试。

六、 潜在挑战与制度展望

当然许可制度并非万能良药，其在实践中可能面临以下挑战：

1. “低价倾销”风险：部分注册人可能以极低的“象征性”费用申请当然许可，其真实目的并非为了许可获利，而是以此构建一个“防御性使用”格局，使竞争对手难以合理使用近似商标，从而规避商标不使用撤销的惩戒。对此，应规定许可费需具有商业合理性，若明显过低（如远低于行业平均值的10%），审查员有权要求解释或不予核准。

2. 质量管理脱节：当被许可人数量众多且分散时，注册人难以有效监控每一个使用者的产品质量，导致“牌号”价值被稀释甚至贬值。解决思路是，允许注册人在公告中对“质量控制”作出初步说明，并在被许可人支付费用后，与其签订一份简单的后续《质量控制议定书》，明确检测标准与频率。但议定书内容不可排除或限制被许可人的基本权利。

3. 诉讼效率瓶颈：大量被许可人可能同时面临同一品牌的质量侵权问题，导致法院系统承压。建议引入“集体诉讼”或“示范诉讼”机制，由一个案件确立法律标准，其他相同类型案件参照执行。

4. 与竞争法的衔接：如果注册人利用当然许可制度，设立过高的许可费或者不合理的限制性条件（如限定被许可人只能从特定渠道购买原料），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国家知识产权局应与市场监管总局建立联合执法机制，对当然许可中的垄断行为进行规制。

结论而言，国家知识产权局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当然许可”的公告设想，是一次从“保护静态权利”向“盘活动态资源”的深刻转型。它通过构建一个近似于“公共许可”或“标准必要专利FRAND承诺”的法律模型，意图在商标领域实现资源配置的帕累托最优。诚然，制度的完备设计需要充分吸纳社会各界的智慧，警惕“劣币驱逐良币”的风险，平衡好权利人激励与使用者负担、制度便利性与法律确定性的关系。一旦成功落地运行，这不仅将极大便利中小企业的品牌建设，更将为我国庞大的商标存量资产开辟出一条市场化、透明化的“高速流通通道”，从而在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的蓝图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未来，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或许我们还能看到其与版权、专利领域的类似制度产生联动，共同塑造一个更富活力的知识产权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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