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复审中的 “行政复议”：与复审的区别

在商标法律实践中，“行政复议”与“复审”是两个既紧密关联又存在本质区别的法律概念和程序。对于商标申请人、权利人乃至专业的商标代理人而言，清晰理解二者的内涵、适用情形、法律性质及程序差异，是有效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精准运用法律救济途径的关键。本文旨在对商标领域内的“行政复议”与“复审”进行系统性辨析，以厘清常见误区，为实务操作提供参考。

必须明确的是，在狭义且典型的商标行政程序语境下，我们通常所说的“商标复审”特指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内部的一种行政复审程序，其法律依据主要来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及其实施条例。而“行政复议”则是一个更广义的行政法概念，指向的是上级行政机关或法定机关对下级行政机关具体行政行为的审查，其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当我们将二者置于商标领域进行比较时，实际上是在对比“商标法体系内的行政复审程序”与“行政法体系下的行政复议程序”在商标事务中的应用。

一、 核心概念与法律依据辨析

（一）商标复审

商标复审，并非一个单一程序，而是指当事人对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商标注册、运用、管理与保护流程中作出的特定行政决定不服，依法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内部的复审机构（历史上为商标评审委员会，机构改革后其职能由国知局内设部门行使）请求重新审查并作出裁决的制度。它是商标确权程序中的一个核心环节，嵌于商标授权确权的行政流程之中。

其直接法律依据是《商标法》：

- 第三十四条：对驳回申请、不予公告的商标，商标局应当书面通知商标注册申请人。商标注册申请人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

- 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针对已注册商标，因违反禁用条款、缺乏显著性等绝对理由，或与在先权利冲突等相对理由，当事人可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请求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国知局作出裁定后，当事人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申请复审。

- 第四十九条：针对商标局作出的撤销注册商标的决定，当事人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

- 第五十四条：当事人对国知局作出的复审决定不服的，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由此可见，商标复审是《商标法》专门设定的、针对商标局在注册流程中关键节点所作决定（如驳回、不予注册、无效宣告、撤销等）的救济程序，其审查机关是原行政机关的上级机构（在机构改革前是商标评审委员会对商标局，改革后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内部不同部门之间），但仍在国家知识产权局系统内部完成。其审查标准聚焦于商标的可注册性、有效性等实体法律问题，即申请商标是否违反《商标法》的禁止性规定、是否具备显著性、是否与在先权利冲突等。

（二）行政复议

行政复议，是指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的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依法向法定的行政复议机关提出复议申请，由行政复议机关对该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和适当性进行审查并作出裁决的行政活动。它是行政系统内部的一种层级监督和自我纠错机制，也是法律赋予行政相对人的重要救济权利。

其法律依据是《行政复议法》。该法适用于所有行政管理领域，商标管理自然包含在内。在商标事务中，除了上述《商标法》特别规定的、需要通过“复审”程序解决的特定决定外，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其地方分支机构在行使商标管理职权时作出的其他具体行政行为，如果当事人不服，通常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例如：

- 对商标局在商标申请形式审查阶段作出的不予受理决定不服。

- 对地方市场监管部门（履行商标管理职责）作出的商标侵权行政处罚决定不服。

- 对知识产权管理部门在商标专用权质押登记、商标代理机构管理等工作中作出的行政决定不服。

- 对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商标流程管理中的某些程序性决定（如视为未要求优先权、文件送达等）存在争议。

这些行为并未被《商标法》规定为必须或可以通过“复审”程序解决，因此其救济途径一般指向行政复议（或直接提起行政诉讼）。

二、 主要区别：性质、范围、程序与后续救济

（一）法律性质与程序定位不同

1. 商标复审：具有强烈的“准司法”色彩。虽然发生在行政机关内部，但其程序设置更接近司法审判。商标评审（复审）案件通常由三人以上的合议组审理，遵循请求原则、公开原则、回避原则，可以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其作出的决定被称为“裁定”或“决定”，专业性强，直接对商标权利的存废、归属作出判定。它是商标授权确权行政程序中的一环，甚至是某些商标权利产生的必经前置程序（如驳回复审是争取商标注册的重要途径）。

2. 行政复议：是典型的行政内部监督和救济程序。其核心是审查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与“适当性”。程序上更强调行政效率，虽然也保障当事人的陈述申辩权，但其审理方式相对灵活，可以书面审查，必要时也可以调查取证、举行听证。其目的是纠正违法或不当的行政行为，维护相对人权益，同时监督下级行政机关依法行政。

简言之，复审更侧重于对商标法律问题本身的“再判断”，是专业确权程序；行政复议更侧重于对行政行为本身的“再审查”，是通用行政监督程序。

（二）适用范围与对象不同

这是二者最直观的区别。

1. 商标复审：适用范围明确、特定，仅限于《商标法》明文列举的几类决定：

- 商标注册申请驳回复审

- 商标不予注册复审（针对异议裁定）

- 注册商标无效宣告复审

- 注册商标撤销复审

其对象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在商标注册、无效、撤销等核心确权程序中作出的实体性决定。

2. 行政复议：适用范围广泛，涵盖国家知识产权局及其下属机构在商标管理活动中作出的、除上述应走复审程序决定之外的绝大多数具体行政行为。包括但不限于：

- 程序性决定（如申请不予受理、视为放弃等）

- 管理性决定（如代理机构处罚、质押登记不予核准等）

- 地方商标行政执法行为（如侵权处罚、责令停止侵权等）

其对象是广义的商标行政行为。

一个简单的区分原则是：凡《商标法》规定了专门复审程序的，应优先适用复审程序；《商标法》未规定复审程序的，对相关行政行为不服，可考虑申请行政复议。

（三）受理与审查机关不同

1. 商标复审：受理和审查机关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具体由负责商标评审工作的部门（如商标局内的评审部门）审理。虽然机构改革后商标局和商评委名义上合并，但法律上仍视为原决定机关（商标局）的上级复审机构在行使职能。当事人是向作出原决定的商标局的上级机关（即国知局）申请复审。

2. 行政复议：受理机关需根据作出原行政行为的机关来确定：

- 对国家知识产权局（以本机关名义）作出的行为不服，复议机关仍是国家知识产权局（自我复议）或依法向其上级主管部门（如国务院）申请，但通常由国家知识产权局自身管辖。

- 对地方知识产权局或市场监管部门作出的商标行政行为不服，复议机关通常是其上一级行政机关或本级人民政府。

因此，复议机关可能是原机关自身，也可能是其上级机关或地方政府，更具多样性。

（四）审查内容与标准侧重不同

1. 商标复审：审查内容集中且深入，主要围绕商标是否应予核准注册、是否应予宣告无效或撤销等实体法律问题。审查标准是《商标法》及其实施条例的具体规定，如显著性、近似性、禁用条款、在先权利等。审查过程是对商标标志本身和案件事实的重新认定和法律适用。

2. 行政复议：审查内容涵盖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与适当性。

- 合法性审查：包括主体是否适格、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确凿、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程序是否合法等。

- 适当性审查：主要针对自由裁量行为，审查其是否合理、公正，是否畸轻畸重。

在商标行政复议中，审查者不仅看商标法律问题，更要看行政机关作出该行为的过程是否符合行政法律规范。例如，对一个不予受理决定复议，主要审查不予受理的理由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要求，程序是否正当，而非深入判断商标是否可注册。

（五）审理程序与规则差异

1. 商标复审：程序更为正式、严格，有明确的法定期限（申请期15日，审理期9个月+特殊情况延长3个月），实行合议制、证据规则（如限期提交、交换质证），决定文书需详细说明理由。当事人可以补充提交证据（驳回复审中有一定限制）。

2. 行政复议：程序相对灵活高效。审理期限一般为60日，可延长不超过30日。以书面审查为原则，必要时可听取意见、调查取证或举行听证。其程序规定由《行政复议法》统一规范。

（六）后续司法救济途径不同

这一区别在实践中至关重要。

1. 商标复审：根据《商标法》第五十四条，当事人对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复审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收到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在司法实践中，这类诉讼的被告是作出复审决定的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复审决定是提起行政诉讼的前置程序，未经复审，通常不能直接针对商标局的驳回等决定起诉。

2. 行政复议：根据《行政复议法》和《行政诉讼法》，对行政复议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复议决定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复议机关决定维持原行政行为的，诉讼被告是作出原行政行为的机关和复议机关（共同被告）；复议机关改变原行政行为的，被告是复议机关。对于许多可以复议的行为，法律也允许当事人选择不经复议，直接提起行政诉讼（法律、法规规定应先申请复议的除外）。

三、 交叉与竞合：实务中的复杂情形

尽管有上述清晰划分，实务中仍存在一些边界模糊或程序竞合的情形，需要仔细甄别。

情形一：对商标局“不予受理”决定如何救济？

商标注册申请提交后，商标局经形式审查，认为申请文件存在无法补正的重大缺陷（如缺少必要申请书件、未按规定填写等），会作出《商标注册申请不予受理通知书》。该决定并非对商标可注册性的实体驳回，不属于《商标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驳回复审”范围。因此，对此类决定不服，正确的救济途径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行政复议，或在法定条件下直接提起行政诉讼。

情形二：复审程序中的程序性决定能否复议？

在驳回复审等复审案件审理过程中，复审部门可能会作出一些程序性决定，如对延期申请不予批准、对补充证据不予接受等。这些决定是复审程序中的行为，一般被视为整个复审程序的一部分。当事人通常需等待最终的复审决定作出后，如对结果不服，在针对该复审决定提起的行政诉讼中，将这些程序性问题作为诉讼理由一并提出，而非单独对其申请行政复议。

情形三：历史沿革与机构改革带来的影响

在2018年机构改革前，商标局和商标评审委员会（商评委）同属国家工商总局下属的独立机构，复审是向商评委申请，复议则可能针对商标局或商评委的行为向国家工商总局或国务院申请。改革后，国家知识产权局统一行使职权，商标局和商评委的职能整合至国知局内部。此时，对商标局决定申请复审，在形式上变成了向同一个大局（国知局）内的不同部门申请。尽管机关名称统一了，但法律设定的“复审”与“行政复议”两种程序的性质、流程和后续司法救济并未改变，仍需严格区分。例如，驳回复审依然要按《商标法》规定的复审程序走，而不能用向国知局申请“行政复议”来代替。

四、 策略选择与实务建议

对于商标申请人或权利人而言，在面对一个不利的行政决定时，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准确识别该决定的性质，从而选择正确的救济途径。

1. 仔细阅读法律文书：收到的决定书或通知书中通常会载明救济途径和期限。如写明“可以自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复审”，则应走复审程序；如写明“可以自知道该行政行为之日起六十日内申请行政复议，或六个月内提起行政诉讼”，则应考虑行政复议或直接诉讼。

2. 明确决定内容：判断决定是针对商标实体权利（注册、无效、撤销），还是针对程序或管理行为（受理、处罚、登记）。前者一般对应复审，后者一般对应复议。

3. 牢记法定期限：复审申请期限极短，通常为15日，且起算点是“自收到通知之日”。行政复议申请期限通常为60日（自知道行为之日）。行政诉讼期限则因是否经过复议而不同（直接起诉通常6个月，经复议后起诉为15日）。错过期限将导致权利丧失。

4. 评估案件核心：如果争议焦点纯粹是商标是否近似、是否缺乏显著性等法律问题，复审程序能提供更专业、更深入的审查。如果争议焦点是行政机关的程序违法、超越职权或处罚不公等问题，行政复议在审查行政行为合法性方面更具优势。

5. 考虑后续诉讼：如果计划后续可能进行行政诉讼，选择复审作为前置程序是必须的（针对可复审决定）。而对于可复议也可直接诉讼的行为，则需要权衡行政复议可能带来的效率（如复议期间停止执行某些行为）与时间成本。

结论

商标领域的“行政复议”与“复审”是两种功能互补但泾渭分明的法律救济制度。“商标复审”是根植于《商标法》的特殊安排，是解决商标授权确权实体争议的专门化、前置性行政程序，具有准司法特性，是通往司法审查的必经桥梁。而“行政复议”是依据《行政复议法》的通用行政救济手段，主要审查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与适当性，适用范围更广，在商标管理中填补了复审程序之外的监督空白。

混淆二者，不仅可能导致救济申请被不予受理，更会错失法定的维权期限，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因此，无论是商标权利人还是专业法律服务机构，都必须精准把握两者的界限，根据具体行政行为的性质，果断、准确地启动相应的法律程序，从而在商标确权与维权的复杂征程中，有效捍卫自身的合法权益。随着中国知识产权法律体系的不断完善和行政、司法实践的深入发展，对这两种制度的理解与运用，也将持续成为衡量商标法律专业水准的重要标尺。

商标复审中的 “行政复议”：与复审的区别来源于标庄商标转让平台，标庄商标：https://www.biaozhuang.com